風雨之後 那縷燈光
颱風“樺加沙”終於狂奔而去了。剩下滿地枝葉,還有黃昏後小城到處點起的橘黃燈光。
和八年前“天鴿”飛走後一樣,我從醫院走出來,經白鴿巢走向爐石塘。地面濕滑,路人稀疏而行色匆匆,比當年,多了縷縷街燈。
走下沙欄仔斜坡,穿過十月初五街,燈光最亮處都是食店,飢腸轆轆,可員工都在排水清潔,一縷炊煙一絲飯香都是難覓的奢侈。康公廟前伸手不見五指,好在幾步之遙的爐石塘我爸居住區,燈火依稀,路面漂流而出的紙皮零零星星而已。在爸爸家樓下走過時,雨開始在街燈的烘托下漫舞起來。那年,風後沒有雨,但爐石塘也沒有燈光,更沒電和供水,我摸黑上樓,像小偷似的隨手撿了幾件衣服便溜回醫院。
今晚,帶着超市買來的罐頭和速食麵,我沿斜巷走向大三巴。街燈混着雨水,斑斑駁駁地把橘黃色撒到牆上、孤單的行人背上,這時,雨勢忽然變大,好像是對狂風的抗議。我躲在屋簷下,任雨水把燈光洗刷得愈加明亮。我撥弄着鯪魚罐頭的金屬易拉扣,心想要是有雙筷子,定會毫不猶豫地大快朵頤。雨水漸漸消弭成雨滴,這時抬頭一看,金燦燦的大三巴牌坊正孤零零地站在制高點,鳥瞰一切:飽受煎熬的蒼生、無情的風雨、溫暖如同燭光一樣的路燈。它是如此的淡定,彷彿人間的一切災難在它眼裡都不過是雲淡風輕。是的,見證過雷電劈山,忍受過烈火焚身,區區狂風暴雨又能如何?那無盡而孤單的石階,一如人要淌過的漫漫苦海。
小城終究無恙,可回氹仔的橋還是不通的。
只好折回到熟悉的醫院辦公室。八年,一切幾乎都沒變:沙發、枕頭和被子,唯一改變了的只是我。
“天鴿”飛走當晚,我從家裡還取了一本豐子愷散文集,倒在辦公室沙發裡愜意閱讀;而此刻,我和衣斜靠着沙發,手裡只有手機,眼裡都是碎片化的信息和視頻,看那些在齊腰的倒灌海水中追捕魚的人,如看情景喜劇。如果說八年前澳門是沉浸在恐懼甚至憤怒中的話,那麼今晚,我只看到自嘲般的“險中作樂”。
“樺加沙”掠過澳門時是凌晨時分,我還在醫院的儀器室內淺睡。窗都沒有,連窗外風雨聲都被屏蔽,只有朦朧的醫療儀器滴答聲,還有護士的腳步聲。
我在醫院睡了兩晚,第一晚是等待颱風來臨,我把辦公室讓給更需要的同事,自己委身於狹窄的器械室,那裡有張只有身高三分之二的舊沙發,讓我有了蜷縮留宿的權利。為什麼連續兩晚?崗位、工作、責任使然,還有生活的無奈,各種無形的壓力,一切不是血淋淋,卻是苦澀澀、酸溜溜,一切讓我覺得人生都在顫巍巍地被一點一點地啃食殆盡,只剩下疲倦的靈魂。
“樺加沙”最猖狂時,早上五點,酸楚的腰已不容許我繼續入眠。步出器械室,在走廊裡隔窗眺望。看不到飛沙走石,只看到城市遠處,有一束光。但願,它能照亮爐石塘的爸爸,還有遠在氹仔的兒女。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