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為墨風為筆
英國十八世紀畫家威廉 · 透納,以擅繪自然風景聞名,二○二○年更獲英女王首肯,將他的自畫像印在英鎊二十元紙幣上。他的《勇猛號戰艦最後的航行》,給英國民選為“最偉大的畫作”;他的《藍色瑞吉山之日出》,獲英國全民自發募資超過五百萬英鎊,誓要把這幅名畫保存國內。江山代有才人出,唯獨這位對莫奈啟蒙良多的畫壇奇才,不只身後備受推崇,英國上下對他更愛戴有加,背後到底原因何在?
要拆解透納畫作魅力之謎,不妨從他的《沉船》說起。以海浪入畫的名作,少不了日本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裏》。兩幅畫雖風格各異,但各有千秋。論視覺之衝擊力,也恰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北齋筆下的滔天巨浪充滿動感,似要把船夫瞬間吞沒,畫家與畫面之間,存在一段凝視的局外距離。而透納的《沉船》,寫實的畫風、強烈的明暗對比、加上出色的構圖,大大加強了海浪張牙舞爪的戲劇張力,使觀者不得不全神貫注、屏息靜氣。兩位畫家一致表達對大自然的敬畏,但彼此的“入戲”程度,則有觀察與感受的微妙之別。
說畫家“入戲”,或許略嫌誇張,然而《沉船》帶來的視覺觀感,卻有透納本人現身說法佐證。不論美術或攝影,藝術家為作品傾注心力,才可感動觀者,令他們不自覺地投入眼前的世界。例如美國攝影師丹尼 · 里昂,對攝影工作全情投入,深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道。為了研究美國飛車黨的內部運作,他誓要去入刀山,直接申請入會,與幫派中人打成一片,再將拍下的相片放在他的《鐵騎士》攝影集内。
二百多年前的透納,對人與大自然搏鬥的過程,別有一番近乎忘我的刺激體驗,過後再用畫筆記錄當時的真實感覺。跟某動作巨星多年來揚言“從來不用替身”相比,透納更似英國畫壇的湯告魯斯,危險動作全部親身上陣。在《暴風雪——汽船駛離港口》中,透納以漩渦型的構圖,呈現狂風暴雨之猛烈與凌厲,以粗獷的筆觸營造一種目眩神迷的旋轉效果,試圖將觀者的視線捲入畫中的“風眼”。為了捕捉雲水狂怒風雷激的一剎,據說透納直接揚帆出海,更叫水手將自己綁在船桅,感受驚濤駭浪撲面而來的威力。又譬如他的《雨、蒸氣與速度》,源於一次坐火車時,外面下雨,他忽發奇想,把整個人探出窗外,讓疾風和雨點拍打在身上,然後將那份因速度感而產生的模糊視線、情緒混和光影的主觀印象畫出來。透納曾說:畫家要用身體記住場景,否則畫作與圖解無異。就如他畫《沉船》時徹夜未眠,畫中場景在腦海中不斷翻騰,一切宛如歷歷在目,那一刻的透納已並非創作,而是化身戲假情真的船員,親歷一場生死邊緣的海難。
王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