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騙豬仔”之深度報道

十九世紀中後期至二十世紀初，澳門曾有過一段“賣豬仔”歷史。這種泯滅人性的事發生在百多年前已夠無語了，近年同類事情竟仍在發生，對岸香港便不時有相關新聞報道。今年一月內地藝人“王星事件”則將各方輿論關注點推向高潮，該事件在本書中多名受害人的口述中都被提及，也是他們獲救的一個轉捩點。作者余德寶（前區議員）、馮健輝（註冊社工）年初受《信報》所邀，撰寫這本《騙網囚奴：電騙園豬仔血淚獨白》——描寫香港人被騙到緬甸從事網絡詐騙活動的書。 這時代不缺蹭流量的聳動標題黨，更勿論碎片化甚至以假亂真的各種“即時消息”。因而對仍願花時間與人心人腦等寶貴資源，結合新聞精神與專業去做深度報道的媒體，倍感敬佩。《騙網囚奴》可看作以一本書的結構為載體，而作出的一則深度專題報道。

此書的誕生由報社發起，邀來跟受害人有接觸、並且已建立一定信任關係的作者揭開第一章“救援序幕”。作者從事地區工作多年，由二〇二二年開始奔走協助東南亞詐騙園區香港受害者家屬，見證園區由柬埔寨轉移至緬甸，也記錄詐騙目標和手法的改變。緬甸反政府武裝“三兄弟聯盟”，於二〇二三年採取“10.27行動”，瓦解緬北“四大家族”控制的犯罪集團。二〇二四年末東南亞電訊騙案死灰復燃。作者藉一電影情節般曲折的真實個案——他收到一加密貨幣投資騙案苦主求助，騙徒卻是被迫進行投資詐騙的受害者，繼而開展爭取營救之路。

第二章“絕望枷鎖”由五位“豬仔”以第一身視角“我”，憶述從如何被騙到外地，身陷詐騙園區的慘痛經歷，並由兩位作者筆錄。化“採訪”為“訪談”這安排頗為恰當，既考慮到“受害被訪者”在過程中，可能額外需要的應對技巧（避免因記者可能過於尖銳的提問而對被訪者造成二次傷害），被訪者得以充分表述的同時，讀者讀到的則是第一人稱視點與感受，代入感及同理心隨之增強。一旦詐騙績效不達標，將受體罰及不准吃飯，試圖逃走更可招致性命危險，這些人們已早有所聞，然讀者可從書中讀到更多內幕操作細節。其中一位受害人憶述，主管要求他索取對方的裸照，用意是讓客戶完全投入這段感情的心理操控，而非用以威脅。園區老闆曾冷冷的說生命不值錢，正赤裸裸地揭示詐騙園區掌控者對生命的極度漠視。被訪者希望其故事能成為一個深刻的警示，提醒大家務必小心誘惑，珍惜得來不易的自由，並始終保持高度警覺，莫讓貪心毁了自己的人生。

當事人性命安全堪憂之餘，其身邊親友要面對的則是另一種煎熬。書的第三章“孤獨守望”以三個受害人親友的視點敍述，擴闊了這個“深度報道”的事實呈現之角度。儘管我們也許覺得“自己才不會那麼笨被騙”，但若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親友身上，我們能置身事外嗎？這些努力想要救出自己至親至愛的人，他們所面對的問題不只是個人的，更涉及城中不同人的偏見、社會的法制、以及國與國之間複雜的外交等問題。身陷騙局中求救卻可能換來另一場騙局、裡外難分誰是人誰是鬼、資訊真假難辨等，這些都是受害人及其親友各自面對的困境。

書的最後部分“光明盼望”，探討了東南亞電騙案的背景與發展，以及全球反詐騙組織GASO針對區內騙案的營救行動。據聯合國二〇二四年估計，多達十二萬外國人被迫在緬甸從事網絡詐騙和網絡賭博行業（電影《孤注一擲》便以此類案件為藍本，不少場景攝於澳門街頭）。此章亦簡略剖釋犯罪集團如何洗白騙來的非法資金，科技帶來便利同時伴隨風險，並帶出一重要訊息——各國政府都提醒公民，不要出售或借出銀行戶口或個人資料予其他人，因可能被操控用作非法洗錢同途，一經定罪後果非常嚴重（澳門的個人資料保護意識亦待進一步提高），打擊人口販運實在刻不容緩，本書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一些重要的參考。

讀畢此“深度報道”，除了兩位作者的名字被印上書的封面，亦想要在文末記錄，最後書名頁資訊中《信報》編輯彭芷敏這名字。

亞 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