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還在這裡
“同學,誠實雖然不會使你因為自己的過錯而免受責備,但能讓你真誠地面對內心。請老實告訴我,這簽名誰簽的?”老師目光如炬,直看進男孩的眼眸裡;老師語重心長,直透進男孩的心坎裡。
“是我簽的。”男孩不假思索地回答,既沒有痛定思痛的悔意,也沒有求取原諒的姿態。
“你能放任自己考出這個分數,就不敢面對自己肆意妄為的結果嗎?”林老師嚴肅而沉厚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着,“你冒充家長簽名,家長知道嗎?”
“我可沒有冒充啊,這就是我的家長簽名的樣式。”男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甚麼?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我記得你的監護人是爺爺,難道他從開學起就沒關心過你在學校的情況嗎?”
“老師,你覺得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家還能為我的學業操心甚麼呢?”男孩輕蔑的語氣與眸光裡的無力感大相逕庭,這樣的違和感讓去年至今的點點滴滴漸漸湧進林老師的腦海裡。
“我記得去年教你的時候,你的表現還是很穩定的,今年九月開學後就開始每況愈下,你家裡是不是出了甚麼事呢?”
“所謂的穩定只是為了不讓別人注意到我,但要做這些表面工夫太累了,我現在不想勉強自己了。”男孩低頭嘀咕。
“孩子,要維持自己不喜歡的模樣,難為你了。”
林老師的一句“難為”,讓男孩心頭一震:曾經的他,從來都沒覺得表現得乖巧是一件累人的事。只要能讓獨力撫養他的爺爺放心,他願意表現得乖巧順從;只要不讓老師打電話給早已另組家庭的爸媽,他願意犧牲睡眠與玩樂的時間來填補自己有限的資質。然而,自己竭盡全力也改變不了爺爺日漸衰弱的身體狀況,改變不了父母早已丟下的慈愛與呵護,改變不了現在連生活也難以維持的現實。
林老師注視着男孩漸見黯淡的臉色,緩緩地說:“有甚麼困難儘管跟我說,但是,不要讓愛你的人為你心痛。”
“沒有的啦!”
“現在不想講沒關係,你只要記住,老師就在這裡,你轉身就能看到的距離。”
“老師,我……”曾經回首就能看到的溫柔目光、回頭奔跑就能投入的溫暖懷抱,不知何時開始卻成了别人的專屬守護,男孩不覺困惑:這世間還有甚麼可以相信的永恆?
“時間會帶來你真心渴望的東西的。”
積存已久的委屈、怨怒與悲傷在男孩抬頭看向老師的瞬間猝不及防地在老師的關心裡傾瀉而出,這小小的心靈承受了太多超越年齡的壓力,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語,林老師似乎都能了解。
※ ※ ※
經過兩小時的獨立“談話”,調查還是毫無進展。綿綿看着眼前那一排毫無血色的臉龐,心裡有點不忍,卻又無能為力。
“老師,我爸說今天來接我,他等那麼久又無法聯繫我,肯定很着急了。我可以用手機跟他說一聲嗎?”一向乖巧的巧倩語帶哽咽地請求。
“老師,我晚上還要去學葡文,可以先走嗎?”浩然語帶着急。
梓軒推門而入,望向依諾,沒好氣地說:“主任叫你再過去一次。”
“他們還想問甚麼啊?那些惡搞照片真的不是我弄的,我只是轉發了給幾個同學而已。我已承認了我做的事了,怎麼還不讓我回家啊?”依諾激動得整張臉都漲紅了,眼睛水濛濛的,所有委屈與傷悲如此真實地寫在臉上,讓綿綿無法相信這是主任所謂的“善於偽裝”。
一向跟誰都不親近的依諾轉向綿綿:“老師,你知道我家裡對使用電子產品管得很嚴的,我用來做功課和報告都很勉強啦,哪有時間去精修一堆惡搞圖片啊?”
“我相信你,但你怎麼解釋主任看到那些截圖的對話?”面對這孩子言之有理的解釋,一層濃厚的無力感把綿綿裹得幾近窒息。
“是誰發給主任的?你們有問清楚那個同學嗎?”
“為了保護當事人,主任沒有公開他的身份以及那些截圖,所以我也不清楚細節。不如你藉着這次談話機會好好解釋,也許他會相信你呢!”綿綿走近依諾,搭住她的肩膀予以安慰。即使是善意的話語,在難以扭轉的困局前還是如此蒼白無力。
依諾沒有回應老師的安慰,只見她眼神逐漸黯淡下來,轉身開門,走向走廊盡頭的會議室。綿綿不自覺地跟上前,看看那略顯佝僂的背影越來越小,心中的落寞卻越來越大。
“老師老師!你說依諾怎麼那麼久還沒出來啊?現在幾點了?”綿綿回過神來,看看手錶,原來她已維持這樣的姿勢超過半小時了。
“的確很久了,也許再過一會就出來了。”綿綿低頭幽幽地說,卻有點心虛不敢面對學生的目光。
“發生甚麼事了?你們怎麼還在學校呢?”剛從校長室出來的章老師看見綿綿失神的模樣和學生的愁容,不禁走上前了解情況。
“沒甚麼,就是在等一個結果。”綿綿抬頭的瞬間,那藏在眼角淚痕裡的千言萬語早已解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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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跡斑駁的鐵門在鑰匙的再三轉動之後被緩緩打開,暖黃的燈光沒有像平時那樣迎接老人疲憊的身軀,老人遲疑了一下才打開客廳的大燈,空蕩的客廳與漆黑的房間沒有絲毫人氣,一陣不安爬上老人心頭:那麼晚了,外孫女還沒回家嗎?他放下肩上沉甸甸的本子,到外孫女常去的海旁休憩區尋找她的身影。
夜已深,路燈微弱的光灑落在那個熟悉而瘦削的身軀上,老人走近十幾年來與他相依為命的外孫女,那蜷曲的姿態透現的落寞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他彷彿看見當年罹患抑鬱症的女兒無助地望向大海盡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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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面吹來的微風帶着秋之蕭索與生之微涼,老人默默走到外孫女身邊坐下,外孫女抬頭一看,那些不知從何談起的萬語千言倏地凝成眼角的淚珠,在無語凝噎之際悄然滴落。
“孩子,夜太涼,有甚麼咱們回家慢慢聊吧!”
無聲的淚漸漸變成低聲的哭泣,隱忍已久的悲傷彷彿有所依託,流入溫暖的懷抱裡。
良久,外孫女才緩緩開口:“外公,為什麼得到别人的支持和認同如此不容易?”
“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需要建立在一部分人的支持與認同之上。它的價值總有一日會彰顯出來的。”
“但是,不是所有事情都經得起等待,有些東西過了你需要的時間才得到,已經沒意義了。”
“孩子,你的執念可能會使你分不清楚自己的需求與慾望。”
“是嗎?”外孫女幽幽的望向黑不見底的夜空:“可是我只想有那麼一個人義無反顧地支持我任性一次。一次就好。”
“哪怕遍體鱗傷也義無反顧?”面對一直以來孤苦無依仍堅若寒梅的外孫女第一次索求一點點前進的動力,老人不禁心生憐惜。
“嗯。”女孩堅定地頷首。
“去吧孩子,外公的世界,只容你一人任意縱橫;而你的世界,外公給你最大的底氣去開拓。”
淚如泉湧,女孩需要的,只是那麼一句肯定,即使知其不可,仍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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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再找那個孩子單獨談話,她眼眸裡的千般委屈與語氣中的萬般不甘,都讓人真切地感受到她不是肇事者。如此情真意切的告白,怎能假裝出來?只要你親眼見過,就不可能覺得她在說謊!”
聽着這樣的話,章老師不禁喟然歎息。每個大人都曾經是渴望被理解的小孩,又有多少個小孩長大後仍記得並同理那些已被深埋在往昔時光裡的心情?
“嗯,孩子們要的,有時只是一點點理解而已。”
“我雖然知道老師不是萬能的,但面對無法解開的結與無法拭乾的淚,內心最柔軟處還是被深深的無力感淹沒。”面對章老師的安慰,綿綿似乎找到一個可以收納情感的樹洞。
“顧老師,自己的學生受了委屈,老師固然會心痛或自責,但很多事情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們能做的,最後只有陪伴罷了。”
“真的只有這樣嗎?”綿綿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嘗試讓再度湧上心頭的無力感隨着呼吸散開,然而那孩子的神情卻依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看着綿綿強忍着的淚,章老師沒說甚麼,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旁,給予無聲的陪伴。
那孩子倔強而絕望的臉漸漸模糊成一個難以辨別的神色,又漸漸幻化成另一雙同樣透着落寞的瞳眸。對無法幫助孩子的無力感與曾經無法留住歲月的無力感交織在綿綿的腦海裡,一陣緊似一陣的壓抑感梗塞胸中,給綿綿帶來深深的窒息感。
良久,綿綿才勉強遏止住不斷湧現的情緒,她調整呼吸,緩緩抬頭,目光正好對上章老師那看似不經意地掠過的眸光。這樣的無聲勝有聲,讓她不禁想起,自己曾以為是永恆依靠的、那個溫暖了她整個青葱歲月的人,早已被無情的時光帶走了。
“謝謝你,我感覺好一點了。”
“加油啊,即使歲月未曾溫柔以待,我們仍可以選擇保持溫柔的內心。每一個曾被溫暖過的人,將來才能有更大的力量去溫暖他人呢。”
綿綿淺淺一笑:“章老師身上積存的暖意絕對足夠過冬了。”
章老師被綿綿突如其來的幽默逗笑了,他拍拍結實的小腹,說道:“這裡應該要積存些脂肪才足夠過冬吧?”
語畢,綿綿清脆的笑聲立即吸引了章老師的注意,她的盈盈一笑讓整個人都散發着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光芒。
這樣的顧老師一定能帶着孩子們度過黯淡的時光的。章老師在心裡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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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今天的作業已經放在簿櫃裡了。一號沒帶,七號沒寫完,我叫他補做了。”男孩雙手插住口袋、說到最後一個字已準備轉身而去。
“過來!你很急嗎?我說過多少次,第一,你進來辦公室要先敲門;第二,跟人說話要先說出對方姓名或稱呼;第三,不要那麼急躁,你說完要等對方回應。你這樣風風火火的,連說句話都不能耐着性子,三年後怎麼考大學呢?”
“我是很急啊,一會還要去參加演講比賽呢!你來不來給我打氣啊?”男孩說到最後一個字又別過頭去,生怕那有所期待的目光被老師看穿。
“行!你快去準備!我一會就來看。”
“好。”收到肯定的答覆,男孩一蹦一跳地離開辦公室了。
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老師喟然歎道:“這孩子真不省心啊。”
旁邊的柳老師說:“沒有啦,我倒覺得他的變化挺大的,以前挺內向的,後來不知怎麼叛逆了,現在又儼然一個領袖生的模樣了,還經常代表學校出賽呢!”
“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所幸他能迷途知返。這個年齡的孩子,有着無限的可能性,有時只是需要一點關愛與肯定,就能散發出讓人歎為觀止的萬丈光芒。”
洪老師走過來問:“林哥,要坐我車去看演講比賽嗎?我收拾一下就走。”
“行。”
兩位老師聊着聊着,很快就到了比賽現場。剛到觀眾席坐下,男孩已昂首挺胸地踏上舞台。他邊說邊掃視台下的每一張臉孔,直到他期待的目光與一陣透着欣慰的眸光對上,他臉上閃耀出越發自信的光芒,字字珠璣的演講詞也在慷慨激昂的語氣中敲動着在場者的心弦,讓人深有共鳴。
正當兩位老師仍沉醉在男孩那讓人刮目相看的表現之際,一陣如雷貫耳的掌聲在男孩泰然自若地深鞠躬後響起,兩人也難掩內心的感慨,彼此交換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 ※ ※
“章老師,這次多虧有你幫忙,我們的遊戲攤位才能這麼快佈置好呢!”
顧老師的笑容在流着汗的緋紅臉龐映襯下越發明艷動人。眼前這位對工作越來越有熱情的女子,讓章老師越加欣賞:“不要這麼說,是你對工作的熱情感染了我,我才那麼有幹勁呢!”
一位學生走過來,對綿綿說:“顧老師,遊戲器材檢查過了,我和組員也試玩過,沒甚麼大問題。現在還有甚麼要做呢?”
“差不多啦,你們去收拾一下,就可以回去啦,今天辛苦啦。”綿綿回頭拿出一袋零食,遞給學生,“你幫忙分給大家吃吧。”
看着學生轉身離去的背影,章老師若有所思地問:“她,是去年那個受委屈的孩子嗎?”
“你還記得啊?那件事我雖然無力改變,但後來我陪她慢慢找回自信,現在她已保送成功,九月就會到上海開展大學生活啦。”說起學生的改變,綿綿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顧老師就是擁有能溫暖他人的能力啊。”章老師也露出同樣燦爛的笑容。
“其實,我立志成為老師時曾遭到不少否定,幸好有人願意給我最堅強的後盾,我才能義無反顧地走上自己所願的道路。”然而,那個温暖了她整個青葱歲月的人,卻未來得及見到她漸漸能獨當一面的樣子。想到這裡,綿綿不禁喟然一歎。
“看來我們都是幸運兒呢!我在學生時期也有過一段叛逆歲月,幸好得到理解與肯定,感受到生命對生命的影響,我才立志從事以生命影響生命的工作。”不知道,那個照亮了自己黯淡心靈的人,見到如今的自己,會否引以為傲呢?想到這裡,章老師不禁輕輕歎息。
“看來我要好好感謝那個影響了你的人啊,是他成就了今天的你,而你又温暖了我和許多學生,將來,我們也會繼續把這份溫暖傳遞下去。”
“可惜,他已經不在了。”
綿綿拍拍章老師的肩膀,柔聲道:“即使他看不到,也不影響他走過的路已經一路繁花的事實。我想,他不是看到你的改變才去付出,而是在付出之前已相信你的可能性了。”
一股暖流緩緩流進章老師心窩,他在心中默默感恩:誰說我温暖了他人呢?也許我才是一直被温暖着的幸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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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看,這裡似乎很有趣呢!”男孩興致勃勃地拉着心不在焉的母親,走到一個中間放着一張白色桌子、三面放滿玻璃瓶子的房間裡。他走近桌子,桌上貼着一張紙條:“寫下你的秘密,投入房間的玻璃瓶,並從其他瓶中抽取一個他人的秘帶走。”
男孩環視四周的瓶子,裡面塞了不少捲起的紙張,他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嚷着要和母親一人拿一張紙寫下秘密。然而,提筆之際,男孩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前天晚上起來喝水時聽到爺爺與父親討論監護權的對話,以及好幾次他提早放學推開家門見到久未見面的母親正在收拾一室的狼藉。這些是可以訴諸白紙的秘密嗎?抑或是,那些隱藏在父母刻意壓低的風暴裡的相互嫌厭,那日復一日、居無定所的寂寞時光,那浮現在父母臉上卻並非為自己綻放的幸福笑容,才是他最渴望别人能夠理解的秘密?
男孩思索良久,無從下筆。他不經意地瞥向母親的紙張,“慶幸”、“再婚”等字眼驀地刺向心窩,他只能以水波不興的臉容偽裝心底的暗濤洶湧。
“甚麼時候開始,父母的幸福已經與我無關?”男孩寫完後立即捲起紙張,一臉沉重地用麻繩綁了一個死結,似乎想把這個秘密從此封存。
寫完秘密的母親則是輕鬆地把秘密對摺再捲起,還問已走到玻璃瓶前選擇紙張的男孩:“你剛剛寫了甚麼呢?能告訴媽媽嗎?”
“沒、沒甚麼。”男孩慌忙抓起一張紙就轉身離去,逃出那個瞬間與母親交換了心情的空間才停下。
手上的紙張已被緊張的汗水沾濕,最初渴望交換秘密的好奇已意興闌珊,男孩這才注意到這張紙並沒有綁上麻繩,是太匆忙還是太渴望敞開心扉?他緩緩展開紙張,透着稚氣的字體立即映入眼簾:“雖然我無法把您和您的微笑留住,但我希望自己以後能為那些需要愛的人送上一個理解的微笑,一如我此刻的需要。”明明自己已經那麼傷心,為什麼還要裝出如此懂事的樣子?男孩喃喃自語,似在嘲笑同樣盼望一個微笑的自己。
晚上,男孩目送母親離開後,回到那個只有他和爺爺的“家”。他無力地倒在床上,不經意地從褲袋拿出那被弄皺了的秘密。下午還在嘲笑的字句,現在卻透出些許讓人心疼的隱忍。誠然,在苦痛面前的雲淡風輕也許是虛假的,崩潰和放棄是可被接受的真實。然而,懷抱希望踏出自己的路,卻是最難而又最持久的選擇。
“時間會帶來你真心渴望的東西的。”那和煦如晨光的目光驀地與眼前的字句重疊在一起,讓男孩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該有怎麼樣的溫度——不為别人的評價,只活成自己渴望成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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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熟悉的校園,與外公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漸漸湧上心頭。那段别人看來最困頓的歲月,卻讓綿綿積存了足夠的陽光,去抵禦某些突如其來的黯淡時光。
聽說外公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要進行拆卸重建工程的消息,綿綿趕在校舍對外開放的最後一天來到這裡拍照緬懷。地下那間小小的托管室,是她用了整個童年來等待外公下班的地方;操場上的木棉樹,是見證了她褪去稚氣、變得成熟的老朋友;操場盡頭的洗手間,是承載了她無數淚水的秘密基地……
走着走着,那面張貼着歷屆畢業生合照的回憶牆讓綿綿不禁駐足。一張又一張照片見證了外公的辛勤耕耘,她用指尖輕輕滑過那熟悉的臉龐,那帶着鬍渣的粗糙手感彷彿磨擦着她內心的柔軟處。想起外公總是用最嚴厲的教育磨煉她的心志,又用最寬容的態度包容她的軟弱與不夠自信,她不禁熱淚盈眶。
綿綿邊走邊拍下熟悉的風景,不知不覺走進一個放了不少玻璃瓶的教室,教室中間放着一張桌子,桌上貼着一張卡片:“寫下你的秘密,投入房間的玻璃瓶,並從其他瓶中抽取一個他人的秘帶走。”這裡的佈置、這樣的字句都似曾相識,綿綿坐下來,拿過紙筆,童年時寫下秘密的複雜心情驀地湧上心頭。
正低頭思索之際,耳邊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顧老師?”綿綿抬頭,章老師燦爛如陽光的笑容立即映入眼簾。綿綿回以一笑:“這麼巧啊?”
“是啊,這裡是我的母校,也是我遇到了對我影響深遠的老師的地方。聽說母校將要重建了,我就來撿些回憶的碎片啦。你怎麼來了?你也是這裡的校友嗎?”
“不是。”
“我就說嘛,如果你是校友,我讀書時怎麼就沒見過你?”
“我外公是這裡的老師,小時候家裡沒人照顧我,校長特別允許他接我到地下那個托管室裡一邊溫習一邊等他下班,一待就是整個小學啦!”
“啊,你外公是哪位老師啊,說不定他教過我呢?”章老師興致勃勃地追問。
“林書原。”
“林……林老師?”章老師心頭一震,“他就是我的恩師!”
“沒想到……這麼巧啊!”綿綿彷彿在眼前熾熱的目光裡看到外公的慈愛,這如幻似真的熟悉感卻又轉瞬即逝。
“也許是上天的安排,讓你代替林老師看看他栽培的樹苗吧!”
“嗯,是你的話,外公一定會引以為傲的。”
“過獎了,你才是林老師的驕傲呢!”章老師在心裡默默感激自己的恩師再次以潤物無聲的方式鼓勵着他堅定前行,他拿過紙張,寫下屬於過去與現在的秘密。
章老師與綿綿同時放下紙筆,捲起他們的秘密。
“感恩,原來你還在這裡。”
“謝謝,原來你還在這裡。”
兩個秘密被放入玻璃瓶內,等待着下一個渴望救贖的靈魂。
陳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