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糖水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祐漢街市,承載着無數人的生活瑣碎與夢想。地面層的菜市場,滿是生活氣息。踏入其中,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魚腥味、蔬果的清香、肉類膻味在空氣中交織。濕漉漉的地板,泥水混着菜葉,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生活的顏料上 ,這是菜市場獨有的觸感,似是混在調色盤上未乾的油彩,看似雜亂,卻能畫出生活的七彩。
三樓的熟食中心,糖水舖前食客懷揣着對甜蜜的嚮往,排起了蜿蜒的長龍。店舖前的餐牌,黃色與粉色交織,手寫的黑字質樸雋永,訴說着歲月的故事。暖黃色燈光下的忙碌身影,宛如海上一座屹立不倒的燈塔,靜靜散發着光與熱,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天地,那便是我外婆的身影。
一九九七年,外婆租下這間糖水舖。彼時,年租三千八百元,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扛在她的肩上,卻壓不垮她的笑容。清晨五時,城市還在沉睡,外婆便已起床,烹製糖水。香甜的氣息在廚房氤氳開來,如同生活的希望悄然發酵。煮好的糖水被傾入不銹鋼桶,推着小車,穿過街巷,運至街市三樓售賣。
舖子從上午十點經營至晚上七點,價格親民,吸引眾多學生與年輕人。外婆曾笑着告訴我,店裡的招牌當屬西米露。看似平常的食材,經她的手,幻化成令人齒頰留香的美味,常常供不應求。
二〇〇四年,外婆因日夜操勞漸感力不從,便告別了祐漢街市。然而,對這份事業的眷戀難以割捨,休息一年後,又在信託租店營業。此時租金由年租三千八百元變為月租三千五百元,生活的重擔悄然加重,外婆依舊咬牙堅持。就像《歲月神偷》裡唱的,“歲月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行,好的壞的都是風景”,外婆經歷的一切,不論是對事業的熱愛、生活的執着,都是旅途中最美的風景。
二〇〇九年,我呱呱墜地,父母為生活奔波,外婆便結束糖水舖的經營,將滿腔愛意傾注於我,人生軌跡與我緊緊相連。
我漸漸長大,外婆依舊活力滿滿。周末她總會帶我穿梭集市,挑選食材。回家便扎進廚房,一邊與我聊天,一邊忙碌起來。糖水舖雖已歇業,她仍會為我做西米露。記得那次,看着外婆將西米倒入沸水中攪拌,西米似一群在水中嬉戲的精靈,從乳白逐漸變得透明,恰似童年在時光中澄淨蛻變,從懵懂到清澈,凝結成一顆白璧無瑕的珍珠。隨後,煮椰汁、加糖、撈西米入汁,一碗美味的西米露便大功告成。入口瞬間,香甜四溢,滿是歲月與外婆的愛。
不久前,考試成績公佈,刺眼的分數似無形的巨網將我緊緊纏繞。回到家,我如孤舟終於靠岸般,緩緩挪進房裡,似被浪濤擊中般被擲在床上,目光呆滯地凝望天花板。在我於情緒的谷底徘徊時,手機鈴聲旋律悠揚,驅散了闃黑,熒幕閃鑠着外婆的來電。接通的瞬間,積壓的委屈決提,自責裹挾着淚水奪框而出,將懊惱向外婆傾訴。
外婆聽完,輕聲安慰道:“一次考試的得失,並不代表什麼。”對,成績不過是人生長卷上的淡淡墨跡,無足掛齒。我深知,每當我失落時,外婆家永遠有碗溫熱的西米露等我。她的話語像是兒時為我拂去傷口灰塵般地溫柔,滿是憐惜與疼愛。
外婆的愛,恰似那碗西米露,質樸卻滿含深情,悄然滲透進我的生命,成為靈魂深處不可磨滅的印記。那些挑燈夜戰的晚上,默默給予我堅持的力量與慰藉。
在某個午後,我依着外婆所教的方法為其熬煮西米露,當她品嘗時,眉眼含笑,讓我心中一動。或許對外婆而言,我就是她人生中那碗香甜的西米露,溫暖着她的歲月。
戴詠筠 廣大 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