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袁寒雲克文

愴懷難寫舊衷場，花蕊夫人事可傷。

君子詩名沿浿水，豹文家世鬱金香。

袁克文，字豹岑，又字抱存，號寒雲。《洹上私乘》自言生母為三韓人金氏，家為望族，世有貴顯。其父使韓，韓王選貴族女四人送之，生母與焉。光緒十六年庚寅生於漢城（今首爾），誕日，項城與金氏皆夢巨豹闖入內室，為之一驚，俄而克文降矣，因字豹岑。光緒甲午隨父歸國，六歲識字，七歲讀經史，十歲習文章，十五學詩賦，年十八以蔭生授法部員外郎。唯不好政事，獨嗜詩酒流連，放浪形骸，又喜藏書，藏泉，品藻文藝，與易哭庵、方地山研詩文，與李木齋、傅沅叔研版本，故成其高名。克文自言生母金氏為望族貴顯，後三十八年，克文同胞妹靜雪，原名叔禎，撰《我的父親袁世凱》，則稱生母為韓王妃之妹。茲又見姚文藻繪《偕隱圖》，記項城使朝故事，亦關克文家世，皆未經人道。題識云：“朝鮮金玉均之亂，眷屬均沒入教坊。越兩年，判書金允植擇年穉者四送袁慰庭，瓊玉、蓮花有殊色，袁自取瓊而以蓮轉贈唐禮輿。一日邀游北漢，攬景慨然，具出塵之想，謂安得與瓊娘偕隱此。北漢枕王宮山景幽奇，僚友擅丹青者寫《偕隱圖》以進，屬余題詩，卻之，袁問故，曰：‘去題太遠耳。’越年，瓊生子，旋香消玉化，固不及花蕊夫人之能入帝宮也。事隔三十年，偶憶之，以私意作圖，並題絕句。今天下滔滔皆是矣，其知所警醒也乎。”畫時丙辰小雪，即洪憲寢事之明年，故有“天下滔滔，知所警醒”之語。姚題一首云：“偕隱青山事有無，春深銅雀怨蘼蕪。銷魂三十年前夢，洹上秋風骨已枯。”按，光緒十年甲申，朝鮮開化黨金玉均受日人蠱惑，發動政變，在華朝鮮領選使金允植聞之，因乞師清廷平叛。金允植，以清國為宗主，人稱事大黨，與袁項城交契，故多有仰仗項城支撐朝局，項城亦以金允植遙制朝鮮。亂平後兩年始為項城選色，蓋因其時金允植漸失勢，以此為籠絡也。瓊花越年生子，即光緒十三年，克文降誕之前三歲，果如是，則在次子克文之前項城尚有一子。克文記其二庶母白氏、四庶母季氏並其生母金氏皆三韓人，姚題金允植以金玉均眷屬四人予之，實非望族，項城以蓮花贈唐紹儀，即是自留三人，侍兒人數與克文私乘記載相符，惟瓊玉誕子，於史無徵，何耶？項城在克文出生前夕嘗致二姊家書，告以克文生母實為婢女，名金月仙，本名雲溪，故而瓊玉、朝鮮貴族女金氏、婢女金月仙三人身份混淆，孰為克文生身之母，甚多疑竇。予頗疑克文所言生母，廼瓊玉陪嫁媵婢，先是，光緒十三年瓊生一子，實為次兒，旋母子皆殞，項城既以瓊玉婢金氏為專房，光緒十六年生克文，瓊花已歿，遂以其婢金氏充姬媵，瓊玉母子反不為人所知。姚文藻，字賦秋，又字芷芳、芝舫，號藏園。蘇州人。布衣。光緒八年與袁項城同赴朝鮮，為項城英文秘書，處理通商事務，後與袁不合，又以私受韓王聘，為李鴻章所知，震怒，終被辭退。光緒十九年主辦《字林滬報》、《字林漢報》，後為《申報》編輯。能詩畫，入民國，寓上海。因與項城在朝共事，所記當有據。姚又記康南海見是圖，題七絕二首：“破井胭脂出麗華，國已玉損孰為家。二喬分鎖誰偕隱，銅雀分香先落花。”“蓮花已萎玉為煙，洹上南柯夢已完。早是深山偕隱去，英雄兒女是神仙。”可資談助。民國辛未，克文卒於津沽，年四十二。梁鴻志撰輓聯：“窮巷魯主家，遊俠聲明動三府；高門魏無忌，飲醇心事入重泉。”以魯仲連、信陵君為比，人稱得體。又有孫肇圻一聯：“身世難言，詞賦江關空寄慨；華年逝水，煙霞風月彀銷魂。”身世之謎，經歷之奇，可以考證尚多。此袁克文自書《暫得》五律，其詩云：“夢破眠零碎，惺忪欲曉天。凝神千里外，閉目廿年前。奮翮瞥輕燕，吟詩濆湧泉。醒來何所有，暫得亦欣然。”詩意甚明，當係晚年憶舊之作，雖無本款，以其自書《寒雲日記》校之，筆跡同出一手，可知為袁克文真跡。詩有《寒雲集》，易順鼎選定，生前梓刻，詞有《洹上詞》，身後印行，張伯駒為之序。予未得其詩集一校之，未知是否軼作，唯有俟之異日。（二之二）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