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黑色的
他把整條手臂伸進去、退出來,伸進去、退出來,伸進去、退出來……
一
“先生,手臂放進去不要動。”
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瞥見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撲面而來,本能地做出一個自衛的動作,感到被甚麼硌了一下。
“先生,放鬆就可以。”原來是一個大肚腩,被一條皮質腰帶綑綁着,他意識到剛才是手肘撞到了腰帶扣。
“血壓測量器是自動的,放鬆,先生是第一次來吧。”大肚腩說。
“是啊,不好意思。”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把手臂退出來。
“噢,量血壓不要說話,”大肚腩有點失望但不失笑容,“再來一次吧。”
這時候旁邊的機器吐出一張紙條,被大肚腩隨手拔出,擰成一團。
“再來,放鬆,對,就這樣不要動。”
片時,他感到長筒內有甚麼鼓動起來,擠壓他的上臂,不一會兒又像皮球洩了氣。這一次,大肚腩把吐出來的紙條遞給他,“先生,脫鞋。”
“脫鞋?”
“嗯,這邊來,拿一張紙墊腳,站上去磅重、量高。”
“謝。”他話音未落,大肚腩再一次遞給他一張紙條,說:“這是給醫生的。”
“謝。”未等他說完“謝謝”,大肚腩已經轉過身去,兀自走開了。
此時,一個穿着灰色工友制服的女人用一把響亮的聲音說:“各位來看成人保健的,請稍坐一會兒便去量血壓、磅重、量高,見醫生時把結果給醫生。”
大肚腩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橫排六個診室前,三號與四號門之間,背朝着牆,面向候診大廳。氣定神閒的大肚腩穿的是淺棕色的長袖襯衣、深灰色的西裝褲,他看不清大肚腩的臂章,只見他胸前別着一個名牌,很明顯是保安人員的制服。從體型和年齡看來,應該是本地人,外來的保安員一般都較年輕,身材即便不健碩也不會是個大胖子。方才他進入衛生中心,便有兩個不像本地人的保安員招呼他,一個用夾子把口罩遞給他,另一個指導他把身份證插進機器插口驗證取籌。
他不知道外判公司的保安員熱心地做着這些額外工作,對保安公司是利是弊,前不久在超級市場排隊付錢的時候,便聽見保安員對收銀員說:“你以後不要叫我幫手,被你害死!”
“是老頂叫的,關我甚麼事!”收銀員一邊“嘟嘟”刷着貨品上的條碼,一邊懟回去。
“搬貨不是保安工作。”保安員仍在嘮叨。
“老頂返來你同他說,別煩我!”
“阿Sir話保安員只能做保安員的工作,公司……”保安員好像忽然意識到甚麼,還沒把話說完,便悻悻然走開,兩手交疊在背後,挺胸收腹站立在超級市場出口前。
守門口才應該是他的崗位吧。
[陳銘聰請到五號診室]
自顧自百無聊賴想着有的沒的,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慌忙起身,手裡捏着方寸大的兩張紙條,推門走進五號診室。
二
從衛生中心出來,銘聰手裡多了兩張打印出來的通知。一張通知他何月何日何時抽血、驗尿;另一張通知他何時何日何月見醫生。剛才護士室的護士交給他一支圓筒形有旋轉蓋子的管子,像哄小孩一般跟他說如何把早上的第一泡尿“去頭切尾”,尿進紙杯或膠杯後倒入管子七成滿,害他差一些忍不住笑。要不是架不住老婆“日哦夜哦”,他才不會去看甚麼成人保健!
“女人就會絮絮叨叨,煩!”吃中午飯的時候他跟輝仔說起在衛生中心的遭遇,不忘將這“上午請二小時假的責任”推到老婆身上。
輝仔吧唧吧唧吃着嚤囉雞絲飯,瞅他一眼,“聰哥,知你有老婆疼啦!”
“輝仔,老哥話你知,這叫麻煩,你看我這身材,會有三高?”
“甚麼三高?”
“就是血脂高、膽固醇高、血糖高,三高。”
“呵,你這藤條身材,應該不會。”
“就是,就是,她自己周身肥肉,還好意思說我呢!”
“你老婆好肥?”
“呃……總之肥過我啦。”他想起上次跟老婆吵架,老婆罵他天天喝啤酒,早晚喝出個啤酒肚,他一不小心回嘴讓她看看自己的肚腩,老婆黑臉一個星期,頓時不敢跟輝仔瞎扯下去。
“走,開工!”
輝仔坐在副駕位置,“聰哥……”
“甚麼事?”
“……喔,沒事沒事,你專心開車。”
“男人老狗,吞吞吐吐做甚!”
“沒事啦,收工去飲番兩支大青?”
“嗯,嗯,明晚啦,今晚我外母生日。”
“隨你。”輝仔扭頭望向車外,車窗爬滿灰塵。
銘聰和輝仔是工作搭檔,銘聰是咖啡公司的貨車司機,輝仔跟車送貨;送的貨都是咖啡豆,客戶的訂單也不是大批量,輝仔一個人氣力足夠了。他們天天在澳門的大街小巷轉,給餐廳送貨,辦公室的貨也送,但不多。
銘聰比輝仔年長十來歲,與二十五歲的輝仔搭檔已有兩年,不算是老友,但日復日、月復月的天天在一起八九個小時,搭檔情分總是有的。銘聰對工作以外的輝仔一無所知,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哪怕兩支大青下肚,灌滿黃湯的輝仔也只會耷拉着醉眼傻笑,偶然一拍桌子罵一句髒話,復又傻笑起來。有一回銘聰看他爛醉送他回家,送到大廈門口,大廈管理員按了兩次電門掣沒反應,一臉厭煩走出管理處給他們拉開了門,輝仔一把推開銘聰,踉蹌走了進去,玻璃門借着門鼓的反彈力幾乎搧了銘聰一大巴掌,銘聰酒醒了一半。
他們都住在北區,銘聰在祐漢新村第八街,輝仔在東北大馬路,相距不過十分鐘腳程。
三
銘聰開的是小型貨斗車,在公司打了卡便去停車場取車,把車開到公司貨倉門外,下車將貨斗一邊的擋板放下,點一根煙,蹲在門檻一口一口吐着煙。聽到手推剷車輪子磨地的聲響,他在地上摁熄了煙,兩指交疊一彈,煙屁股掉進馬路邊的污水溝裡。
“阿明,怎麼是你啊,輝仔呢?”
“不知道,經理叫我今天跟你車。”
銘聰從褲子後袋摸出手提電話,打開微信按錄音,“輝仔,你請假?沒事吧?”傳送語音後,沒有收到輝仔“秒回”,他便上車開工。
整個上午輝仔沒回覆一句話,他忍不住給公司寫字樓的黃小姐打電話,黃小姐的回答讓他更疑惑。
“沒有找到他,電話沒人接。”黃小姐說。
他想起昨天輝仔約他收工後喝兩杯,難道輝仔找別人去了,醉得不醒人事?傍晚,他回家時想“不如去輝仔家看看”,正要向東北大馬路方向走,卻收到老婆微信他,讓他去補習中心接兒子,順便買一包鹽回家。剛好準備過馬路的他,“去輝仔家看看”的念頭被車輛凶神惡煞的頭燈衝撞,消失於兩束白光之間。
花灑頭有氣無力,出水像仙女散花,他摁出洗髮露抹上頭頂,“我不知輝仔住幾樓哪個單位啊!”被他搓出泡沫的頭忽然清醒過來,想到去了也是白去。但兩年以來輝仔請假都會通知他,無故曠工的行為從沒有過。突然水涼了,他打了個寒噤,“老——婆——熱——水——爐——沒——石——油——氣”,他拉開浴簾使勁喊,半天沒動靜,沒好氣的用毛巾圍着下身,滴着水光腳走到廚房門外,見老婆正在炒菜,便對着她的背脊翻了個白眼。
早上醒來,老婆已經帶兒子去上學。他在茶餐廳匆匆吃過早餐,走路回公司。
“聰哥。”黃小姐在打卡機旁使了個眼色。
“甚麼事?”他一邊在飲水機用水壺裝水一邊問。
“輝仔進醫院了。”黃小姐壓低聲音說。
“啊!”
“昨晚經理接到輝仔阿爸的電話,說他發生了意外。”
“甚麼意外?”
“好像說摔倒了。”
“喔,跌斷腳嗎?我中午去醫院看看,幾號房?”
“深切治療室。”
銘聰張大口,用不可置信的眼神詢問黃小姐。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你問經理。”黃小姐說罷,將左手食指豎起,貼在微微噘起的兩片嘴唇中間。
銘聰沒有從經理的口中挖出更多詳細情況,經理讓他管好自己的工作,小眼睛透着比大老闆巡視業務時更不可挑戰的威勢。
輝仔到底發生了甚麼意外,銘聰坐在駕駛座百思無果,阿明打包給他的鹹蛋燒肉飯放着,飯盒蓋打開,一隻黑豆子大的蒼蠅匍匐在蛋黃上,另一隻在飯盒上空歡快地盤旋,車內生機勃勃,唯有銘聰上身僵直,兩腳劈開,雙眼直勾勾盯着駕駛盤。
“聰哥,吃飯啊。”阿明不知何時已經上了車,把飯盒遞到他面前。
“不吃了。”他機械化地開動貨車,心不在焉。
“聰哥,聰哥,聰,到啦!”
他心神恍惚,阿明心驚膽顫,生怕小命不保,瞪着前面的車路連眼皮也不敢眨一下。
好不容易安全回到公司貨倉,準備下車的阿明說,“聰哥,你打輝仔的電話,他阿爸應該會接吧。”
“哦?是啊,怎麼我沒想到!阿明,還是你的腦筋轉得快!”他一手掌拍打阿明的後腦勺,表示嘉許。
有腦你就不做司機啦!阿明心想,陪着笑說:“聰哥,小心開車。”
四
傍晚的山頂醫院人流眾多,來看病人的家屬、親友,在各個住院樓層各懷着相同的目的,不同的心情,聚合在這樣一個誰都描寫不好的時空裡。深切治療部外等候的人不多,一個穿制服、背靠着牆的胖老頭站在深切治療室門外。
銘聰一眼便認出這個衛生中心的保安員,“咦,大肚腩被調到這裡開工啊。”他一邊這樣猜想,一邊撥打輝仔的電話。
“喂。”“喂。”
電話接通的瞬間,雙方都愣了愣,大肚腩也認出了他。
“你就是聰哥啊,輝仔常常提起你。”大肚腩仍是那一身制服,但在衛生中心時流露的踏實、自信的氣度蕩然無存,銘聰不忍直視他的臉,那分明是從悲傷的模版塑形出來的面具,心底的痛苦與掙扎都複刻在面具的紋理之中,令人不安。
從深切治療室走出來,銘聰臉部肌肉痙攣,不受控制,終無法換上體面的表情,紅了眼睛,掩面啜泣。大肚腩與他並肩而坐,渺無聲息,似乎只有這樣默然以對,方能把此刻的悽涼彼此託付。
“叔,你吃飯了沒?”良久,銘聰用手擦一擦疲憊的眼睛,順口喊大肚腩一聲“叔”,彷彿他一直都是這樣敬稱他的。
“沒,”大肚腩把別在前胸口袋的名牌摘下,“都忘了我現在不在崗位。”
“叔,走吧。”銘聰這才看到大肚腩的眼球佈滿血絲。
他們坐巴士去南灣湖麥當勞,買了兩份加大麥炸雞,步行到人聲寥落的湖畔,人手一份炸雞、大薯條、大可樂,狼吞虎嚥起來。
“叔,你還頂得住嗎?”
“不知道!”大肚腩俯首掩面,強忍着的嚎啕大哭,被壓抑成嗚嗚的哀號,不教人撕心裂肺,只教人心如死灰。
銘聰從沒聽過這般難堪的哭聲。平靜的湖水照得兩人的倒影如此清晰,即便在沒有月色的夜幕下,依然讓銘聰不敢直面。
“輝仔是跳樓摔傷的。”
大肚腩的話,震碎了銘聰這兩天以來對“意外摔倒”的所有想像。
五
大肚腩名叫林超雄,澳門出生,小學畢業,十八歲進入保安行業。
“叔,我叫你雄叔吧。”銘聰把一瓶大青遞給雄叔,一瓶握在手中。方才他到附近的超級市場買啤酒,把半打大支裝青島啤酒拎到湖畔,用牙咬開兩個瓶蓋。雄叔放下大青,解開領帶,脫掉襯衣,背心內衣緊貼他的肚皮,風有點涼,“雄叔,你不怕涼啊。”
雄叔搖搖頭,折疊好襯衣置在一旁,然後挺起大肚子解開腰帶扣,把腰帶拉出放在襯衣上。看着雄叔的側臉,雙下巴垂頭喪氣,銘聰才恍然雄叔不想被人看到他穿着保安員制服在公眾地方喝酒。
“老了,一身肥肉,解開舒服些。”雄叔說。
“到底發生了甚麼,雄叔。”
雄叔猛灌一口大青,“都怪我爛賭!”
遠處的對岸,永利、美高梅、星際酒店娛樂場閃耀着華麗的燈飾。雄叔無由來地想起兒時聽過的《糖果屋》童話故事,巫婆用糖果屋誘騙兩個小童,想要吃掉他們,又彷彿是輝仔小時候講給他聽的,不禁悲從中來,悔不當初。
“你知道銀行職員詐騙樓宇按揭貸款的新聞嗎?”雄叔肥大的身軀抖了抖,打了一個響嗝。
“沒聽說過。”銘聰從來不看電視新聞報道,更不會看報紙,聯想不到銀行騙子跟爛賭的雄叔有甚麼關係。
“我輸大了,輸了好多錢,借了好多錢。”
“借貴利?”
“銀行。”
“銀行?”
“沒錢還被大耳窿追債,”雄叔用力呼出一口氣,“以前公司派我去銀行崗位,認識一個後生仔,”雄叔灌一口大青,接着說,“後來我沒在銀行,有一日遇見當年那個後生仔,已經升了職。”
銘聰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應該作出甚麼回應,還是不作回應,唯有抬頭望天,看見一顆星,就一顆;他聽說過不是每個黑夜都是黑色的,但他平時沒怎麼看天,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他今晚看到的黑夜是黑色的,而且特別的黑。
“我走頭無路。他說可以幫我。銀行批出百五萬貸款。”
“百五萬⁈”
“樓宇按揭,百五萬不算多,舊年他被銀行揭發,人被鎖了。”兩個做晚運的人跑步經過,雄叔頓了頓,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轉身用雙手抓住銘聰的胳膊,把他的上半身扳向他,“我只是叫輝仔簽了文件,其他事他都不知道,他不知道!”
雄叔的動作太突然,銘聰避無可避,終要直面雄叔。他看見雄叔喝到通紅的臉上,長出兩隻猙獰的貓眼睛,每隻眼睛下都長了一個袋子,鼓脹、下垂,好像盛滿了甚麼,貓眼睛突然合上,袋子濕了,顯得更重一些。
“叔!”銘聰掙脫雄叔的掣肘,按着他的肩膀,“到底怎麼回事,我聽不明白。”
雄叔別過臉去,拿起又一支大青,說,“所有文件都是他搞定的,我都輸光了,哪有樓按給銀行,他說越年輕還款期越長,每期還款就比較少,但輝仔的月薪不高,於是他又幫輝仔弄了一張假的收入證明。”
“錢都用來還貴利數了?”
“貸出的錢五五分,我還了貴利數之後,一直有按月還銀行供款,還了五年,相安無事。原來他不是幫我一個,長期用這個方法撈錢,終於爆煲!”雄叔定睛看着銘聰,銘聰嘆了一口氣,低頭避開雄叔讓人不安的目光,“輝仔被傳召問話,我才知道騙案牽連很大,那人經手的貸款人都被查,輝仔被告巨額詐騙和偽造文件罪!”
“想辦法還錢給銀行不成嗎?”
“不成,律師說還錢是一件事,說甚麼有組織集團詐騙是重罪。我求律師叫法院拉我坐監,我個仔是無辜的,律師說我也未必能脫身。”
“幾時上庭?”
“下個月,輝仔說他不要坐監,坐完監仍要還錢,一世也還不清!”雄叔萬念俱灰的倒影在湖水中波動,“前晚他回家後飯也沒吃,我在廚房洗碗聽到隆隆隆的響聲,然後有人尖叫。他從八樓跳下去,撞到一個又一個花籠,才停在三樓平台。”突然手提電話響,雄叔把手摸進褲袋,摸了兩次都沒摸。
“是我的電話響。”銘聰起身走開,壓低聲音對老婆說:“事情嚴重,回家再說。”他放工時已簡單向老婆報備會去醫院看輝仔。
“雄叔,醫生怎麼說?”銘聰終於問出這個他整晚都想問的問題。
“不好,輝仔未過危險期,就算保住條命,亦有很大可能終身癱瘓。”
尾聲
趕上尾班巴士,下車後銘聰陪着雄叔走到大廈門口,雄叔堅持自己上樓。
在回家的路上,銘聰想如果他當晚有陪輝仔飲酒,也許不會出事;再想想,事情那麼大,又豈是他說幾句安慰的話,便能解開輝仔的心結;又想,況且輝仔極有可能絕口不提這件事,飲大兩杯他只會傻笑;又想想,或者法院輕判,輝仔不用坐監。想着想着已到家門口。
“阿仔呢?”他問老婆。
“睡啦,現在幾點了啊!”老婆厲聲說。
他一把抱住老婆,頭埋在她的肩上。
“放手,一身臭汗加酒味,難聞死啦!”
十天後他收到雄叔的微信語音留言,告訴他輝仔走了,雄叔說一切從簡,不辦喪禮。他與雄叔的交集到此為止。他甚至不知道輝仔的骨灰在沙崗市政墳場內,滋養着其中一株陰香樹,為塵世獻出他僅餘的所有。
水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