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惡婦
這些天都異常悶熱,我急腳踏上巴士,車廂裡人不多,但空氣黏膩,像裹了一層油。走到後方,我選了一個和最後一排相對而坐的位置。對面靠窗位坐着一位年輕女孩,和她相鄰的是一名眉頭緊鎖的老婦人。下一站到了,年輕女孩要下車:“阿姨,麻煩借過一下。”婦人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陡然炸裂,非但不挪身,反而用尖銳得刺耳的聲音咒罵起來。字句惡毒,只因她被打擾了。
女孩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應。婦人瞪着她,還是挪出了一點位置,但口中仍在詛咒女孩“橫死街頭”、“全家遭殃”。無辜女孩匆忙下車,但婦人依然沒有停止謾罵。終於,車廂裡的乘客也紛紛出聲:“不講理就下去搭的士啦!”“巴士不是給你一個人霸住的!”
這個圍剿,瞬間將婦人的怒火潑灑至全車。她猛地站起來,乾瘦的手指掃過每一個人,罵我們“欺負窮老人”、“合起伙來想害她”……憤怒像滾燙的熔岩,噴濺到每個角落。在咆哮的間隙,她又死死抓住某些東西為自己辯護:“我也是讀過書的人!”“我不是那種會害人的人,但我更不能被人害!”直到我下車,罵聲仍未停歇。
之後的路上,我仍在想着這件事,居然有點同情那個惡婦,只因她的話透露出一種絕望的自我捍衛。我無從知曉她經歷過什麼,才將自己武裝成這個地步,對所有人鳴炮示警。而像她這類人,社會該包容還是排斥?她的確是一個“惡霸”,但同時也是正在深淵裡呼救卻只傳出罵聲的病人。
她的“惡”是真的,但她反覆強調的“讀過書”、“不是壞人”的申辯,卻又淒涼地指向另一個真相——她或許正被某種我們所不知的痛苦啃噬着,恐懼遠大於憤怒。可能,她需要的不是一輛的士,而是一個能讓她放下恐懼憤怒,不必嘶吼也能被聽見的出口?
林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