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桐詩家吃家兩面剔透

許多年前，金門縣政府推動“白酒與美食之旅”，我代召集台灣作家代表，找了李昂、朱振藩等，竟落了焦桐。時約二十一世紀初，他的飲食著作尚未出版。倒在其後，我曾在一個月內，與焦桐兩次共遊，一是彰化，另是日本早稻田。走訪彰化，負責人介紹焦桐，都忘了他是詩人、教授，直呼“美食專家”。交流日本，提到懂穿與懂吃，都需得時光熬釀，尤在日本飲宴上，我們都不敢置喙，靜待焦桐品嘗、發言。

焦桐成為美食專家，是一個傳奇。八〇年代的焦桐撰寫都會詩，抨擊都市沉痾，誤打錯撞的詩集《完全壯陽食譜》，在書店裡頭面臨不知何以歸類的困擾，卻在現實生活中，鞭笞焦桐，成為美食專家。

時光催熟焦桐，讓他懂飲、懂食，這一切，端賴焦桐狼吞虎嚥，大口吞掉好吃的，也大口吞食歷史累積的吃的學問。知、行合一，創辦飲食雜誌，舉辦飲食評鑑，焦桐開玩笑說，他必須合乎“社會期待”，成為美食專家。

詩人不再寫詩，但卻花精力在吃、以及寫吃的？讀《台灣味道》、《台灣肚皮》，訝然發覺焦桐把吃的，寫成了詩，成為飲食專家的傳奇，關鍵點不在懂吃，而在懂詩。

美食專家多寫美味、料理、訣竅等，迎口腹之慾，如人生之終極目標，因為缺美學、乏義理，致使愛好飲食與物慾追求，被我劃上等號。近些年，我覺察飲食從食材之入微，掌握食品特性，善用之、發揚之，實是知天惜物的美德，而當人們妥善處理上天的施與，便有着與物齊觀的思維。《台灣肚皮》為我證實了這一點，對食材認知跟吃的學問，更是貢獻良多。

焦桐的《肚皮》，不能免俗地必須教吃，卻涵蓋更多方向，如各地小吃特色、吃的文化活動、吃的歷史典故、吃的道理。如“福菜”的製作與客家的貧困有關，且兼顧舊時代食品保存的智慧；寫到小米酒，提到漢人悶悶喝、原住民放歌暢飲的不同；“酸柑茶”如何以劣質水果與茶葉，經過繁複程序，成為預防感冒的健康飲品。提“白斬雞”，兼談娶親文化，結語寫“在名雞面前，任何烹飪技巧必須謙遜”。談吃至此，就不只是談吃，而是美學與詩觀。

還好焦桐是先當詩人，再當美食家，否則他就寫不出來蒜頭香“似乎帶着哲學的思維”，“紅蔥頭生吃熟食皆可，可為料理中的蕭何”，“過貓的末端彷彿一個問號，似乎帶着一個隱喻”、“喝小米酒最適合以歌聲開瓶”，虎頭柑長相不討喜，只適合“賄賂神明”。

與其說焦桐愛美食，毋寧說，他成了食材與食物的知音。吃具體的菜餚，且不畏路險又遠，大殿吃、小堂吃，着華服吃、穿紅白拖也吃。焦桐吃進了時間南北、東西兩岸的吃的學問，他的褲袋、口袋、腰帶與背包，彷彿塞滿了蘇東坡、袁枚、林語堂等吃食大家的典故，更別提他的大書房，以及外部圖書館——無線網絡與手機了。

焦桐吃得深說得簡，大方分享他的料理要義，怎麼喝啤酒、怎麼製作米苔目、怎麼煮道地地瓜粥等，焦式秘方，大方公開。焦桐嘲諷、但不失厚道地指出，擱一打啤酒在地、舉辦暗冷的雞肉節是多麼不懂飲食，也大方讚美“志榮米麩”、“郭家粿仔湯雞肉飯”等經營之道。焦桐當了食材、菜餚以及古聖先賢的知音。

吃，是食物與口舌無聲的歌，《台灣舌頭》中，焦桐除了記吃的美好，也傳遞舌頭的發聲作用，把自己的青春、兵役、婚宴、藝文聚會、照顧病妻等生活傳遞出去。如〈茶葉蛋〉所記，“人生本來就不缺乏損傷與苦澀。既選擇入味，就註定回不去水煮蛋的時光”。吃，不再是上下腭的咬合，而唱出食物的兩種音色，一個給滋味，一個給人生。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