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生痔瘡

“據二○一五年國內流行病學調查顯示，肛腸疾病患病率為百分之五十點一。痔瘡的發病率佔肛腸疾病的百分之四十九點一四，居首位，多見於二十五至六十四歲的成年人。”

百分之五十，豈不是每兩個人裡，就有一個人患肛腸疾病？我對中醫外科學教材的這段內容不以為然，覺得數據肯定是過時了，畢竟從來沒聽過身邊人說自己得這類病。但我忽略了兩件事，一來我身邊的人大多是二十來歲，早些年尚未踏入疾病多發的年齡階段；二來得了肛腸疾病的人，多數不會自豪地宣告天下。

當我到了醫院肛腸科輪轉，見到的求診者卻是絡繹不絕；病種多為痔瘡、肛周膿腫、肛瘺，嚴重時必須手術治療。動手術後，創口需要定期檢查和換藥。如果創口有肉芽組織增生，為了使其能夠平整地復原，醫生會修剪高於體表的肉芽。有些換藥床上的病人會痛得腳趾蜷縮，甚至忍不住慘叫，過後帶着一額冷汗，步履蹣跚地離開換藥室。創口癒合所需的時間，視乎情況而定，平均需要一個多月。見過一個男大學生複診時，得知創口恢復良好，不需再換藥，立馬與陪同家屬對視一笑，兩人似乎下一秒就會相擁而泣。

有些尋常疾病如發燒感冒生暗瘡，公開訴苦討論倒也無傷大雅；有些疾病則更為私密，也許只有在醫院換藥室門口，才能坦然與病友吐露心聲。與局外人討論病情時，病人往往托名“朋友”，這個系列包括但不限於“我朋友生痔瘡”，“我朋友禿頭”，“我朋友有狐臭”……“無中生友”背後，是脆弱又困惑的自己。

然而，當病人就醫，再也無法托名“朋友”，暴露於醫生面前的，有時是赤裸的肉身，有時是赤裸的內心。無論哪種，都是毫無保留的示弱。疾病是一種個人私隱，作為醫生要謹慎保密。而作為旁人，如有天身邊人提起“朋友”的生病之苦，只需要心照不宣地聆聽。

陳于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