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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9月10日
第A16版:蓮花廣場
澳門虛擬圖書館

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

(從左至右)二十三世趙季泰、二十五世趙元輅及二十六世趙允菁家訓。

趙家大屋承載中華文化和教育功能,當局正修復和活化。

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

——趙氏家訓與文化傳承

二○二四年十二月十九日,習近平主席視察澳門科技大學圖書館,認真察看了光緒《香山縣誌》中澳門士人趙元輅、趙允菁“父子登科”的記載,以及趙氏族譜《家乘略鈔》中“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的家訓,指出:“中華文明的傳承發展,正是要通過書籍,通過文字。我們要有這個文化自信。”趙氏家族綿延發展的核心動力,源於其一脈相承的家訓傳統。二十三世趙季泰曾訓誡子孫:“吾家雖寒,汝必讀書,勿自餒,勿忘爾祖之志”,由此開創趙氏篤志向學、力攻科舉之風。二十五世趙元輅秉承祖志,於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年)考中丁酉科廣東鄉試第十八名舉人;後為恪守祖訓赴京參加會試,不幸齎志而歿,臨終仍囑託後代“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二十六世趙允菁幼年失怙,幸得叔父培育,於嘉慶六年(一八○一年)高中辛酉科第四名舉人,更以“家訓詩”《夜雨歌》自勉“不死之書且更讀”。其雖七赴會試不第,卻於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年)以大挑二等授南雄州始興縣儒學教諭,兼主講文明書院。趙氏家族以“孝友傳家,詩書啟世”為家風,通過子孫世代對家訓的躬身踐行,實現了從家族內部的文化自覺,到對外承擔社會文教責任的昇華。這一歷程既體現了澳門人對中華文明的堅守和傳承,也使趙氏家族成為中華文化在澳門存續的重要載體。

一、趙季泰:吾家雖寒,汝必讀書,勿自餒,勿忘爾祖之志。

二十三世趙季泰(一六六六至一七四六),號豫庵,育有四子,趙同仁、趙同義、趙同炳及趙同燦。其生平喜好遊覽,尤精堪輿之術。據家譜記載,家族日後福澤流長、發祥興盛,皆源於趙季泰的積累與奠基。

趙季泰天性渾厚,聰敏好學,晚年曾許下心願:後世子孫若有登科及第者,須先行敬神之禮,而後方可祭祖。這一訓示開創了趙氏篤志勤學、致力科舉的家風。趙季泰尤其器重次孫趙元輅,將振興家聲、擺脫寒微的厚望寄託於其身上。據《九衢公行略》載,趙氏當時家境貧寒,飲食粗簡,常難飽腹。在“華夷雜處,人不知書”的澳門,趙季泰寧可自身捱餓,仍堅持撫育趙元輅成才,每天拄杖親送其入學讀書。臨終之際,趙季泰流淚緊握趙元輅的手,留下遺訓:“吾家雖寒,汝必讀書,勿自餒,勿忘爾祖之志。”三十世趙不爭於一九四九年編纂《浦江趙氏家譜》時,特將此句遺訓題寫於扉頁之上,以激勵子孫毋忘祖志,延續趙氏崇文重教之風。

趙季泰的次子、二十四世趙同義(一七○○至一七六四),字勇為,號鏡江。育有八子,為趙氏開枝散葉、人丁興旺作出重要貢獻。趙同義善於經商,為家業奠定根基,也為後代赴京應考提供了堅實的經濟支持。其平生喜好山水,鍾情吟詠、琴棋,頗具高人逸士之風範,著有《鏡江公詩稿》傳世。曾任粵秀書院、越華書院山長的清代學者馮成修,曾為趙同義像題贊,稱其家族“麟趾呈祥,子牲之藻芹疊採;鳳毛濟美,兒孫之科甲彌長”,更譽其“開巨族於蓮峰,八房衍慶;發祥光於梓里,五世其昌”,將趙氏子孫繁盛、科舉蟬聯、門庭榮顯的盛況,歸功於趙同義對家族的開拓與貢獻。趙同義次子、二十五世趙元輅,正是在祖父趙季泰的悉心栽培與父親趙同義的家風薰陶下,實現了祖輩的夙願。

二、趙元輅: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

二十五世趙元輅(一七三九至一七八○),字任臣,號九衢,又號仲樸。為人孝友賢良,性情敦厚剛毅。其以廣州府府試第一名入泮,在得知祖父趙季泰病重後,立即返家日夜侍疾。祖父逝世後,其侍奉祖母更加謹慎,夜間多次起身察看祖母的枕被。其對伯父亦恪盡孝道,視如己父,常與家人聚談“孝友及一切齊家教子之法”。其處事合禮,治家整肅,族人稍有失檢便嚴加訓誡,絕不寬貸。與朋友相交重視道義,經常忠言規勸,對寒門才士尤其惜才,輕財好施,盡力周濟撫恤,因而深受族人、鄉黨與同僚敬重。由此,趙氏一門“循循禮教,稱於都邑”。

趙元輅恪守祖訓,篤志於學,終年手不釋卷,數十年如一日。為抵禦冬夜倦意,常以冷水浸腳保持清醒,苦學不輟,學問日益精進。終於在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年)三十八歲時,高中丁酉科廣東鄉試第十八名舉人。其精研經學,尤喜韓愈的古文,“文章彪炳一時”,以經術為根柢,文氣充沛如江河奔湧。著有《觀我集》,可惜多半散佚,僅存二十餘篇刊於《書澤堂稿》;另撰有《自警日記》,內容以“存心養氣”為宗旨,以“孝友”為歸依,記錄其讀書心得。其師何如漋稱趙元輅“樹赤熾於文壇”,“馳妙譽於藝林”,可見其在當時澳門文壇享負盛名。

中舉後,趙元輅赴京參加會試,可惜未中。乾隆四十四年(一七七九年),其不顧體弱再度赴京應試,堅持“祖志不可忘也”。乾隆四十五年(一七八○年)參加禮闈第三場考試時,因病情加重被扶出考場,十幾天後不幸病逝於京師廣州會館。臨終之際,趙元輅仍念念不忘母兄,囑咐兒子趙允菁、趙允治努力讀書,留下“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的遺訓,充分體現其對傳承家學與祖志的執着。趙元輅嗜書如命,對子孫的教育極為嚴格,其子趙允菁回憶幼時每天五更即被喚起讀書,稍有懈怠便加以鞭策。趙允菁在《九衢公冥壽祝文》中,以“詩書啟世,精神貫金石而留;孝友承家,行誼壽岡陵以永”稱頌其父,這正是對趙元輅以詩書教育及孝友品德建設家族、追求不朽家風與文化理想的最佳註腳。

三、趙允菁:不死之書且更讀,父兮母兮其我貽。

趙允菁(一七六八至一八三四),字孔堅,號筠如,性情嚴謹恪禮,篤行孝友。其十三歲時喪父,由叔父趙元儒撫養成人。趙允菁既承先父遺訓,又蒙叔父深恩,故常懷報效之志,為求仕途而奔走異鄉。

趙允菁科舉之路艱辛備至。縣考時,其原定為廣州府府試案首,但因族叔趙元儒富甲一方而遭疑,被降為第二名入泮。其鄉試之路“七試七挫”,至嘉慶六年(一八○一年)三十三歲第八次赴考時,房考官未推薦其考卷,幸得主考官帥承瀛搜閱落選試卷時,發現其才華超群,才破格擢為第四名舉人。此後二十餘年間,趙允菁七赴會試,兩次備選中式而未果,多次被薦卷仍不第。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年),其經“大挑”選拔獲二等,終被授南雄州始興縣儒學教諭,兼主講文明書院。第五次會試失利時,其曾留京作“家訓詩”《夜雨歌》。詩中“去年雨,粵之城。今年雨,燕之京”,道盡從澳門至北京的漂泊之苦;“雄心忽挫又廿載,計偕五度虛長征”慨嘆二十餘年功業成空;夢中亡母亡弟諄諄相勉,又憶及先父遺囑“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遂以詩明志:“不死之書且更讀,父兮母兮其我貽”,立誓永承父母遺訓,堅信“雲明日霽會有時,泥金倘報泉臺知”──他日若得金榜題名,必告慰於九泉之下。

趙允菁以振興文教為己任。嘉慶十一年(一八○六年)起主講香山縣鳳山書院十載,使香山縣文風蔚然,科第聯翩。嘉慶二十一年(一八一六年)在廣州設館授徒,培養了曾望顏、潘正常、鮑俊、招子庸、伍崇曜等數十位英才。任職始興期間,其主持文明書院講席,深得士心,文風丕變。時兩廣總督李鴻賓聞其名聲,欲調其任越華書院監院,始興士人皆聯名懇請留任。其任滿返鄉時,眾學子流淚餞別,文明書院更供奉其長生祿位,永誌紀念。六十五歲時,趙允菁升授連平州學正,改就京職,簽授翰林院典簿;後受香山縣知縣田溥聘請,出任靈山書院山長,然而未及赴任,便溘然長逝。正如其門生曾望顏所言,趙允菁真正實現了“以傳承文脈為己任,施益當代流傳後世,使學者有所依歸”的文化使命。其以實際行動踐行“書不可死”之訓,所著的《書澤堂稿》膾炙人口,卷首載有其父趙元輅《九衢先生行略》,達到“雖不達於朝,必廣傳於世”的文化成就。

結 語

趙氏家族秉持詩書傳家之訓,在清代“華夷雜處”的澳門堅守並延續中華文脈。趙元輅、趙允菁“父子登科”的文化佳話,標誌着家族文脈達至巔峰,趙氏不僅通過科舉功名改變了家族命運,更以士紳身份承擔起傳承中華文化的使命,成為澳門社會重要的文化基石。

趙氏三代以家訓為紐帶,完整演繹了中國士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路徑。二十三世趙季泰以“吾家雖寒,汝必讀書”的文化自覺,激勵後代篤志向學,打破當時澳門“人不知書”的文化困境。二十五世趙元輅恪守祖訓,踐行“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的精神,將家訓從科舉仕進昇華為文化存續的使命,通過嚴格家教與個人著述傳承儒家文化。二十六世趙允菁進一步將家訓實踐從家族拓展至社會,雖屢試不第,仍以《夜雨歌》明志,發出“不死之書且更讀”的文化誓言;出任教職後,致力培養人才,振興地方文教,實現了從文化存續到文化傳承的使命昇華。趙氏家訓歷經三代淬煉,從追求科舉功名邁向文化傳承使命,從光耀門楣拓展至建設地方文教,最終超越功名執念,實現了追求文化永續的精神飛躍。其家訓精神不僅是儒家文化在澳門存續發展的縮影,更彰顯了中華文化通過家族傳承所展現的深刻韌性。

澳門科技大學社會和文化

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吳一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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