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雲台克定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萬里河山久寂寥，新華欲夢意蕭條。

縱然驕倨曾墮馬，晚節猶為故國祧。

項城袁世凱，梟雄也，妻妾十人，子十七人，女子子十五人，嫡子克定、二子克文經歷最稱傳奇。克定早有異志，清社既屋，民國肇立，復鼓吹帝制，人視其禍首。光緒四年，項城原配于氏生克定，八年壬午，藩屬朝鮮大院君內亂，提督吳長慶領兵入朝，袁世凱總理前敵營務，克定甫四歲，隨之。自此輾轉各地，項城督辦新軍，歷官山東巡撫、直隸總督、軍機大臣，克定皆隨侍左右，參與密勿，故而諳熟官場，通達政事。始攻帖括，下第後悟時文不足為世用，一炬毀其書，術求經世，餘事兵法，學英德法日諸國語文。有以其焚書譖於項城，項城輒笑頷之。及詔罷科舉，果見克定遠識焉。光緒二十七年納貲為候補道，二十九年載振調之入商部，太后特擢為參議。三十二年商部、工部合併為郵傳部，晉農工商部右丞、郵傳部丞參。辛亥事起，項城起復為內閣總理大臣，克定曾說其父反戈北指，又與吳祿貞密議奪彰德，斷後路；廣招亡命之徒，製造炸彈，擲入清宮，以迫使宣統退位，克日舉事，旋為其父所知，不果行。清帝遜位詔下，獻計處死曾予對立之清室王公大臣，遜帝左右親信流放寧古塔，永不敘用，免貽後患，皆不納。民國二年，墮馬重傷，瘸右腿，既傷廢終身，外事咸間阻，有妄冀高祿者日進天命攸歸、二十年太平天子諸說，克定益受蠱惑，由是驕倨日甚，自訪德謁威廉二世歸，對德國帝制之功深信不疑，勸進益力。廼項城授意克定由楊度組籌安會，致有洪憲帝制鬧劇，所謂一言喪邦者矣。《順天時報》為當時日本喉舌，有謂克定偽造該報，假民意呼籲帝制，欺父誤國，囂囂人口。其說出克定三妹叔禎所撰文，時克定已卒，死無對證，今人有文詳論此事絕無可能，此不贅。叔禎與克文一母同胞，皆與長兄不協，克定鼓吹帝制實有之，偽造報紙乃不實之詞。項城年二十生克定，頗寵之，當其傷墮馬，項城曾致弟書云：“當如此亂世，只此一子可支門戶，詎不愛念。”可見克定之能，非僅以嫡長為父愛也。此袁克定致陳籙手札一通，其文曰：“任先仁兄部長執事：辱荷枉臨會葬，照料諸有未周，忝在世交，諒蒙鑑宥。茲有懇者，故人董君元春，係美國大學碩士，歸國後曾歷任公府秘書，交通部參事上辦事，近在安總稅司處充當秘書，坐辦常關公債事宜。去歲舍間喪事，約其來彰助理，而稅司無請假之例，董君乃辭差而來，其情深為可感，惟渠因此賦閒，弟尤抱歉仄，茲特懇執事推愛於部中，賜委一差，感同身受。至於位置高下，均未敢計較。苫塊之中，妄有陳託，惟希恕宥是幸。敬請台安。棘人袁克定啓。”幕客書札，克定親筆署名，蓋為故人董元春求職。陳籙，字任先，民國九年任外交部次長，克定自署棘人，又有會葬、來彰助理等語，當在彰德守喪。克文《洹上私乘》謂嫡母在其父殂後三年薨於天津，復據札內“去歲舍間喪事”一語，則此函當作於民國九年，適符陳籙任期。克定字雲台，別號慧能居士，原配吳大澂女，妾二，馬氏生獨子家融。洪憲帝制既滅，奉母居津沽，日本策動華北五省自治，克定堅拒偽職。抗戰爆發，華北偽政權要員余晉龢、殷同、湯爾和、朱琛等人，盜用克定之名於《新民報》刊登《擁護東亞新秩序》聯名聲明，克定聞之，欲公開澄清不在聯名之列，然北平各報咸不敢刊登，後得華北偽政務委員會顧問野畸誠近幫助，聲明始得刊出，自此為日憲特務猜忌，跟蹤外出，又強令聘請日本教師二人，以教授日語之名行監視之實。日酋欲使出任華北偽政權要職，藉此網羅北洋舊部，始終未就任何偽職。受信人陳籙，年逾花甲出任南京偽政權外交部長，旋遭刺殺，可謂晚節不保。克定老年寄居表弟張伯駒承澤園，杜門謝客，唯好讀書。伯駒嘗謂：“人知梅蘭芳蓄鬚明志，其實北京淪陷八年，克定困頓中堅守不受偽職，也算有氣節，只是知者甚少。”方其六十壽，張撰賀聯云：“桑海幾風雲，英雄龍虎皆門下；篷壺多歲月，家國山河半夢中。”如此氣概，然亦實指。晚年為中央文史館館員，然終未撰一文。今傳其一九五八年卒，然其孫袁緝燕堅稱在一九五七年，乃從其說，則卒年正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