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銀全幣種信用卡
2025年08月28日
第B08版:新園地
澳門虛擬圖書館

(何以澳門)十字門:伶仃洋上的文明門閂

十字門:伶仃洋上的文明門閂

伶仃洋的波濤,從未停止拍打十字門的四島鎖鑰——小橫琴、大橫琴、氹仔、路環。當颱風掠過,濁浪排空,四島如沉默的衛士,拱衛着身後通向香山縣城的海道。這並非自然的巧合。《香山縣志》標註:“十字門,為縣境海道咽喉,控扼外洋。”浪濤之下,沉睡着無數故事的開端。

在小橫琴島東澳灣一處避風岩隙,清理出半截鏽蝕的鐵炮。炮身銘文雖被海水啃噬,但殘留的“督造官”、“萬曆”字樣,與珠海前山炮台遺址出土的明軍火器銘文格式如出一轍。它無言訴說着:當年戍卒填裝的火藥,必定來自香山縣城武庫。一道炮痕,便是血脈相連的印記。

十字門海域的險,非止於風浪。老漁民阿添伯掌舵時,總習慣性避開幾處暗湧:“喏,呢度叫‘鬼划水’,老輩人講,係當年打海盜沉船嘅地方。”地方志載,嘉慶年間,海盜張保仔橫行珠江口。香山縣令彭昭麟親率水師,於此設伏。激戰過後,海面浮屍枕藉,海水三日泛赤。如今漁民在特定節氣撒網前,仍會向海面灑下三杯米酒,口中唸唸有詞。這杯“平安酒”,敬的不僅是海龍王,更是那些沉眠海底、守護一方安寧的無名鄉勇。

十字門的“門”,既是地理關隘,也是無形的文明界碑。葡人東來之初,其船隊只能在“十字門”外海停泊交易。萬曆年間,一幅佚名《香山濠鏡澳海防圖》清晰描繪,中國水師巡船扼守水道,番舶規規矩矩泊於門外指定海域。島上遺留的簡陋石屋基址,人們推測正是當年臨時市集與稅吏駐所。那些被海浪磨圓了棱角的青石板,曾踏過來自佛山鐵匠、石灣陶工、順德絲商的足跡,也浸透過挑夫搬運香山稻米、新會陳皮時滴落的汗水。門內門外,貿易的喧囂與海防的肅殺,共同編織着這片海域的經緯。

歷史的迴響,常在細微處轟鳴。近年疏浚航道時,曾於十字門水道打撈起一枚碩大的船錨,錨爪深深嵌着一段粗糲的榕樹根。據說,樹根年齡竟逾四百年。遙想當年,某艘滿載歸鄉遊子或歲貢方物的廣船,為避風浪或等候通關,曾在此拋錨暫泊。那錨鏈,或許就繫於岸邊某棵古榕。榕根纏繞錨身,如同游子緊攥故鄉的泥土,縱使漂泊萬里,根系始終深扎珠江口的紅壤。

當港珠澳大橋的鋼鐵巨龍凌空飛越十字門,現代的光影瞬間照亮了歷史的幽深航道。橋墩之下,或許正叠壓着明代水師哨所的殘磚,抑或清代漁汛時節的蠔埕遺跡。阿添伯的小孫子指着橋下穿梭的萬噸巨輪問:“爺爺,以前嘅船有冇咁大?”老人眯眼望向伶仃洋深處,那裏曾有過鄭和寶船的帆影,林則徐巡視海防的官船,以及無數滿載鄉愁與生計的帆檣。他拍拍孫兒的頭:“船細啲,但守住呢道門嘅檣心,一樣咁大。”

十字門見盡船來船往的繁華,歷經歐風美雨的洗禮,卻從未改變方向。它裹挾着鹹腥,也傳遞着薪火。這四座島嶼構成的“門閂”,鎖住的不僅是風浪與敵寇,更鎖定了澳門作為中華文明在南海之濱不可分割的根脈坐標。每一次潮漲潮落,都在複誦着同一個主題:門在此,根永存。

吳志良

2025-08-28 吳志良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31363.html 1 (何以澳門)十字門:伶仃洋上的文明門閂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