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溫層的詩
在我前一本詩集《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出版的時候,有一位香港詩評家說:“廖偉棠不斷在詩中書寫香港,但他抗拒成為香港文學的一員。”我非常同意他的批評,甚至引為知音。因為這種抗拒,在我看來,是詩人的天職。
當大家天然地聚攏為同溫層的時候,我想讓我的詩留在異溫層。
杜甫《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在我看來其潛台詞是:要想詩無敵,請先思不群。其中的革命性除了“君子不黨”的勸誡,甚至還有對孔子詩教“詩可以群、興、怨”的首義的反思(
“詩可以群”即所謂“詩可以團結同志”,是一種一呼百應的慾望,這種慾望在網絡媒體時代更被放大,於是詩人往往膨脹自以為時代精神代言人)。
沒多久,杜甫這句詩得到了李商隱日後追憶杜甫的《杜工部蜀中離席》的闡釋:“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其實這也是李商隱的言志,從“不群”到“離群”,從“思”到“惜”,李商隱多了一份對同溫層的體諒,但他也堅決,因為他不提“無敵”與否,無論“何處”均可持一個獨立的態度。
杜甫和李商隱,不愧是我詩路上最先的兩位先鋒,我的理想對話者。
異溫層並非是單純的否定,它可能會造就蜃樓——Fata Morgana——據維基百科說:Fata Morgana是一種罕見的“上位蜃樓”,常讓遠方的船隻、海岸線看起來變形、拉長,甚至懸浮在空中;這個視覺幻象來自一種大氣現象:“逆溫層”——當下層空氣比上層還冷時,光線會在不同密度的空氣中向下彎曲,於是產生了這些漂浮、扭曲或多層次的幻象。
如此說來逆溫層足夠有詩意了,何況異溫還包括不同方向的逆溫,詩也是這樣創造幻象的。我前兩年寫的最重要的一組詩《香港索隱》,也是這樣以幻象逆襲某種妄圖讓我們失憶的力量。
我們的同溫層太厚了,讓我們看不清最複雜的世界。而詩,當然可以繼續加厚這同溫層來達至“我們”期許的慰藉功能;但是詩不應止於慰藉,詩也可以揭穿傷痂,哪怕它鮮血淋漓。
今年,我寫了一首詩,就叫做“異溫層”,節選如下:
我愛我小小的、少塵的家。
我愛我小小的、稜角崢嶸的你。
我愛你鬢角戴花、四肢再生
像鈍口螈。在繁殖季
變得像幼時,暫時長出背鰭好在水中活動。
雖然你也許是山椒魚,夢想着冰河重臨。
幼時擁有外鰓、生活在水中
長大後鰓消失,離水而生。
你和我,誰更像雪人一點?
我們是否可以,抱團取冷?
我想這也不僅僅是關於立場與矛盾,而是提醒自己和同溫層的朋友們,即使相異,這無數的夜晚、無數的人類、無盡的遠方,依然和我們密切相關。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