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日］高島秋帆喜平

倭人尚武海東方，練甲長崎高四郎。

西法竟然開惡道，須知仁德是康莊。

近世中日強弱易勢，以光緒甲午戰爭為標誌，而其先，則始於道光間鴉片戰爭，清兵為英軍所挫，消息東傳，幕府詫焉，自此日本漸興西式軍學，改革兵制。倭人本尚武，侵尋以軍事強其國，為政者不修仁德，致其道日乖。道光時，吾人硏火炮以自強，有泉州丁拱辰、日照丁守存，人稱南北二丁。同時海東有高島秋帆，長崎人，為倭奴國之西洋火炮開山祖，西式兵學先驅。先是，阿芙蓉為禍中土久矣，至道光間日益嚴重，白銀外流，民生凋弊。朝廷弛禁嚴禁，中朝爭議，時有反覆。道光二十年，英夷以虎門銷煙為借口，遠洋興兵，清政府海防弛廢，致沿海寇氛甚熾，清兵戰而不能止。日本自明崇禎六年實行海禁，自安於太平洋之西二百有餘年，外船恆出沒於近海，無所覺。中國幅員遼闊，久樂昇平，向稱天朝大國，至此亦為外夷脅制。高島秋帆見時勢如此，天保十一年（道光二十年）乃上書幕府曰：“清國為歐軍所破者，古式兵器不能敵新式武器故也，日本苟不改兵器、戰術，則亦不可全其國防。宣速行軍制之大改革。”力言幕府需以西法改革軍事，加強防禦。秋帆，寬政十年（嘉慶三年）生於長崎，承父業為町年寄，兼理火炮，掌管長崎防務。時日本鎖國，獨開長崎為通商口岸，唯與中國、荷蘭互市。為便監管，荷蘭商館設長崎出島，秋帆輒與出島荷蘭人交往，漸知東西洋軍事懸殊，深感不安。嘗告上峯當深研炮術，不聽，乃私費自習荷蘭語與西式炮術，得荷蘭商館之助，購各式洋槍，鑄青銅炮，創西式兵學流派。天保五年（道光十四年）設塾授徒，弟子三百人。迨秋帆天保上書，幕府老中水野忠邦韙其言，明年遂招之。秋帆攜弟子百人赴江戶，連當地門生凡一百二十九人，於德丸原公開演練西式軍事，計有步兵、騎兵、野戰炮，行現代陸戰程序，首先炮擊敵陣，繼而騎兵偵察，步兵進攻，再而炮擊殘敵，步兵追擊，皆以荷蘭語為號令。幕府大僚以為可用，令代官江川英龍從秋帆學，從此高島流西洋炮術自江戶漸次普及諸藩矣。江戶町奉行鳥居耀藏素惡蘭學，後以秋帆私蓄武器，涉嫌謀反，逮之。嘉永六年（咸豐三年），美國海軍佩里船艦航日，幕府大驚覺，以為急須革新兵學，立釋之，秋帆乃為幕府所用，教授講武所。慶應二年（同治五年）卒，年六十九。此高島秋帆行書節錄唐人許渾詩句，“雀喧知鶴靜，鳧戲識鷗閑。”款識“辛酉仲春，八八翁高秋帆。”引首鈐朱文長方“白日高臨六十州”，款下鈐白文“高舜臣印”、“龝颿”。按，秋帆名喜平，又號舜臣，簡書姓氏為高，如同漢人，亦一時風尚。文久元年（咸豐十一年）辛酉，八八六十四，時年六十四也。字跡剛健，於書法似亦有深造。中國聖賢以禮樂化成天下，敷揚四海，自晚唐五代藩鎮割據，宋初重文輕武益甚，軍事因循，日久漸見流弊。尚論中日近世歷史，興衰強弱，首見於軍事，為害吾人甚鉅，思此能無感耶。曩日“天下家國”故宮文物展以物見史，海報曾有此口號：“歷史高潮／發生在不同文明的／相遇與激揚 民族復興／須在彼此的過去／瞭解世界的未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吾撰此文，實本此意。孫子言兵法謀攻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使不能伐兵，則雖有仁德在身，何以全其謀與交？顧伐兵之重亦可見矣，此吾人故所以必須自強不息。今國家不懈強軍，確保我軍始終能夠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矣。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