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府戰時竟暗查澳門

《澳門港》秘探澳戰略價值 （完）

四、《澳門港》秘本揭示戰時澳門發揮哪些作用

東亞海運株式會社派員秘密調查澳門，並製成油印本，時限至1942年6月26日，即在香港淪陷後半年完稿。主旨雖是澳門，但很多方面都是與香港連動，甚至是省港澳一起論析。

縱觀《澳門港》短短四十一頁調查報告，可以明白到那完全是當時的敵人日本的視角，但可看到我們沒有察覺的澳門戰時作用。今將此意外收獲詮釋如下：

1.澳門取代香港成省港澳物資轉運中心

1938年10月，日軍攻入廣州，續進襲各縣鎮。其時，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珠江縱隊和東江緃隊，展開了多種形式的敵後抗日鬥爭。原來日本奪取廣東的其中一個重要策略，是要切斷廣九線鐵路運輸。當時的香港，是輸送物資北上、支援全民抗日的重要港口，這裏有中國國民政府的調款，也有海外華僑救國的捐款。這些資金主要用來購買軍需品，然後分海陸空運上重慶和各戰區。1938年6月14日，孫夫人宋慶齡在港創立“保衛中國同盟”，募捐了二十五萬港元，並馬上購買物資運上前線。據統計，1938年2月至廣東失守前的九個月，有十三萬噸軍用物資經廣九鐵路運至華中、華東沿海和西南地區主戰場。

日本控制粵省之後，首先就要切斷廣九鐵路這條運輸動脈。但廣東抗日游擊隊東江緃隊在鐵路沿線不斷抗爭，故《澳門港》便有所謂“掃蕩殘敵”的描述。筆者另外藏有1938年12月日本出版的《歷史寫真》，其內就有一張說明寫着：“馬淵部隊在廣九鐵路沿線掃蕩殘敵”的照片，可與《澳門港》之說相應。日本除切斷鐵路線外，還封鎖港口，使粵港間的船運服務全部停航。

香港與廣東之間的海陸交通同被中斷，是史無前例的封鎖，香港作為轉運物資入中國的功能便大為削弱（因為還有飛機直航重慶）。此時，澳葡政府藉着葡國與日本的特殊關係，取得日本的同意，復開澳門至香港和澳門至廣州的航運往來，更承接原有香港至梧州等港口的業務。所以從1939年至1941的三年間，澳門從香港進口貨品和澳門出口到中國的物資，都出現異常的多倍增長（參見《澳門港》的統計），足證澳門在這期間短暫地取代了香港，成為省港澳的物資轉運中心。

另外，我們核證《澳門港》記載澳門與香港之間的貿易數字，可引用日本經濟學者小椋廣勝於1942年撰著《日據時期的香港簡史》，內有1939年的港澳貿易數據：由澳門入香港的貿易額是32,872,000元，與《澳門港》相同；而出口往澳門的貿易總額記為45,039,000元，和《澳門港》比較，僅多出1,000元。

2.澳門發揮轉運物資到戰區的作用

澳門暫代香港成為省港澳之間的物資轉運中心，也繼承香港使用九廣鐵路將物資運送到華東、華中等戰區，只是澳門接過香港運來的軍用物資後，有以陸路進入內地，或以內河船溯江至梧州，更會揚帆西往廣州灣（今湛江市），然後再輾轉運去重慶。這就是《澳門港》所述：“反而援蔣物資的輸送途徑，就得依靠法屬印支、澳門、廣州灣。”

援蔣物資到重慶後，再分發到各戰區或有需要的地方與機構。

對經由法屬印支運送物資援蔣，日本是惱恨至極。他們認為若要迫使中國屈服，必須把這條“維生管道”切斷。於是便一步一步向法屬印支進逼。法屬印支全稱法屬印度支那，其地域相當於今天越南、老撾、柬埔寨三國面積總和，兼且加上租借地廣州灣。這是法國在東南亞中南半島的殖民地。1939年2月，日本奪取海南島後，即虎視法屬印支。翌年5月，德國入侵法國，6月20日，法國向德國投降。日本趁機於9月22日揮軍進攻法屬印支北部，僅數天，便擊潰守軍，成為囊中物。第二年（1941年）7月28日南部法屬印支也落入日軍手中。日本南侵東南亞，掠奪歐美殖民地，開始和英美交惡，不久便觸發太平洋戰爭。

日本奪取了法屬印支，切斷了來自香港、澳門的供應線。這個時候，日本反而推動輸送物資往海南島和印支。因此，《澳門港》筆鋒一轉，指出：“1941年12月26日，日軍進駐香港，情勢又急變。就廣東和澳門之間的船運，已作出對廣東輸往澳門物資的品種管制，並規定運送的貨物是供給法屬印支的軍需品。”

接着提到香港淪陷之後，澳門是否還會繼續擔當轉口港的地位，則有待日本政策的明朗化。

隨着戰局的發展，澳門和香港都進入極度艱苦亂世時代。而澳門亦完成了歷史使命——擔當轉運物資到戰區的工作。

五、其他可供參考的史料

《澳門港》篇幅不大，儘管是簡述，但也有其參考價值，今列舉如：

1.澳門與香港之間航運公司名、客輪名、噸數、航班期，也包括廣東；

2.戰時人口統計，日本外務省通商局提供了1938年、1939年至1941年間，以及1942年上半年的人口變動；

3.書後的〈澳門港略圖〉，最值得注意的是訪查機構是“東亞海運”株式會社，對航道、港灣的研究，具備專業人才，所以繪畫的〈澳門港略圖〉，詳細標示出內港、外港、碼頭的水深。

最後，要審視一下“澳門商貿超越香港之說”。客觀來看，澳門確曾短暫成為省港澳間的物資轉運中心，但貿易額雖然翻了一至三倍，但仍然僅佔香港出口總額的8.44%、香港進口總額的5.52%。需要知道，香港雖被封鎖對廣東的海陸運輸線，但與世界其他貿易港仍保持往來，那才是香港貿易的主要構成。逮及香港淪陷之後，才完全被日本封鎖，百業蕭條，與澳門慘成苦難雙城。

註釋

參見曾生撰《廣州抗戰紀實。序文》，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年

參見《歷史寫真》第三百七號，東京歷史寫真會出版，1938年12月，刊於〈疾風迅雷大廣東の攻〉。（黃天藏書）

小椋廣勝著，林超純譯《日據時期的香港簡史》，香港商務印書館，2020年，114頁。

中日關係史學者 黃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