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

雪白的花瓣，浮泛在洱海的碧波，像一封來自水底的素箋……它是我在大理一雙竹筷間，初識的海菜花。

順着招飲朋友介紹，我被爽口的菜味、詩意的菜名、別樣的菜品，尤對其生長於淡水，卻偏偏叫海菜花的惑誤所好奇。

這就好比“倒噍”，把嚥下的食物再回嘴裏“紉嚼”，非要弄它個明明白白。否則吃了也沒有情緒價值。

蒼山負雪，洱海流雲。在這片詩景般的水域裏，生長着我國特有的水生植物海菜花。它以莖為線，以花為箏，在澄澈的流水中搖曳。這花還潔癖成性，寧折不污，絕不肯在髒水裏苟且偷生。它的存在與否，是水質的活體檢測儀。

植物綁定環境，妥妥的表明人與自然彼此禍福相依。

聽到此，讓人不禁撲哧：白族人居然戲謔海菜花為“水性楊花”。在這抑貶的昵稱中，卻孕育出一個地域精靈，一方水土見知，一段文化密語。

海菜花，並非吃花。食用的是生長在水下的莖蔓部分。那天我吃的是“清炒海菜花”，鮮嫩中夾雜着清脆，很容易與其他藤本蔬菜混淆，若不是異常的爽味，倒不會引起我側目。

大理是雲南少數民族白族聚居地。無瑕的白花與淳樸的白族，好似天作之合，因此，只有他們對海菜花的解義才最具代表性。

從水中到鍋中，海菜花的烹飪過程，猶如一場簡樸美學與純粹美味的有機實踐。

白族人家將剛採摘來的海菜花稍稍漂洗，待清湯微沸時投入，轉瞬撈出，保留其本真滋味，僅着鹽數粒，最多擱幾片雲腿提鮮。海菜花具有獨特的清香與滑嫩口感，倘若過度烹庖，只會破壞其天味。這種對食材看似輕省，實則諳曉海菜花入膳法則，反映了白族飲食文化浸濡着“大道至簡”的哲言。

反觀現代人追逐複雜調味、分子料理、精緻擺盤的風氣，在這樸素的一碟前，反倒顯得無比造作。海菜花的樸素烹飪方式恰如一股清流，提醒人們回歸食物的本味——並非為了刺激味蕾的獵奇，而是適合滋養身心的需要。

每逢白族盛大的“三月街”佳節，海菜花被視為吉祥食物，萬戶千門必食此物。他們懂得，這既是菜，也是藥，更是與山水相守的契約。這種擅於將食物與藥物合二為一的觀念，有着“醫食同源”的生活智慧。

難能可貴的是，白族人採集海菜花時，會按行自抑，只取花莖，留根再生，作為可持續的生態守約，使得洱海的海菜花資源，綿綿不絕。

水性隨勢而流，楊花隨風飄蕩。當我離開大理時，再次回望洱海，那些冰清玉潔的小白花彷彿仍在波光裏寫着無字書，告知人們真正的嘉饈，從來不需要過度烹庖；就像生活本真的情味，往往藏在一把野菜的清氣裏。

海菜花，令我一見如故。

謝震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