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的最後探戈
六月,以色列和伊朗爆發軍事衝突,流亡美國的伊朗巴列維王朝後裔,呼籲伊朗人民推翻神權統治,加上美國直接介入戰事,一度令部分傳媒誤判伊朗政權快將倒台,也讓這個沉寂近半世紀的末代王朝,重新出現在公眾視線範圍內。
以為伊朗變天在即,甚至主觀認為反政府勢力日益高漲,一切源於對伊朗民意缺乏真正了解。即使當地民眾對現任政府諸多不滿,但不代表他們會轉而支持一個親西方、甚至跟以色列總理過從甚密的所謂王儲。研究歷史,最忌見樹不見林,著名新聞攝影家阿巴斯(Abbas)的伊朗伊斯蘭革命研究系列,提供了值得參考的視角。阿巴斯生於伊朗,八歲時隨家人移居阿爾及利亞。當時,這個法屬殖民地為了爭取獨立而展開漫長的游擊戰,阿巴斯就在這片烽火大地之上,度過了他的童年。
對阿巴斯來說,戰爭是一種複雜的現象,潛藏在社會底層的心理狀態和情緒,往往是暴力衝突的根源。橫跨六十年的攝影歷程,他一直近距離觀察宗教與戰爭互為因果的關係,伊朗伊斯蘭革命是其中的歷史案例。上世紀七十年代,阿巴斯返回伊朗;從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〇年,他報道革命前後的社會實況,拍下無數震撼人心的相片,最後輯錄成這本《伊朗:革命充公》攝影集。這場政變的兩大主角,分別是主張政教合一的什葉派精神革命領袖霍梅尼,以及領導君主制政體的末代伊朗國王沙阿。沙阿致力國家現代化,在君權上則企圖把自己的統治與古波斯扯上關係,甚至在一九七一年選擇古波斯的首都波斯波利斯,舉行波斯帝國成立二千五百周年的盛大慶典,將自己塑造成古波斯國王的繼承者,貶低伊斯蘭教的角色。
對沙阿施政不滿而累積的民怨,加上因石油危機引發的經濟過熱,伊朗民眾自一九七八年一月開始,發起一連串反對伊朗君主體制的大規模罷工,以及示威,癱瘓國家運作,最終迫使沙阿在一年後流亡海外。不久,流亡國外近十五年的霍梅尼返回德黑蘭,受到全國數百萬伊朗人熱烈歡迎,在政府軍宣佈政治中立之後,巴列維政權正式倒台。一場全國公投,決定了伊朗成為伊斯蘭共和國的命運,並通過憲法,奉霍梅尼為全國最高領袖。
從政變醞釀、爆發至變天,阿巴斯把耳聞目睹的實況逐一記錄,過程中自然阻礙重重。身處伊朗革命的風眼,阿巴斯在德黑蘭拍攝街頭示威,經常會遇到霍梅尼支持者叫囂阻撓,禁止他拍下任何觸目驚心的畫面。翻閱《伊朗:革命充公》,有女性的相片寥寥可數,這幅歷史定格,便顯得格外珍貴。當時,一場關於支持巴列維王朝的活動結束後,相中的女子因政見不合,被一群革命狂熱分子圍堵聲討。
在伊朗土生土長,再自我放逐,直至一九九七年才返回出生地,阿巴斯多年來思考伊朗革命的緣由,嘗試揭開伊斯蘭神秘面紗,而展示在世人眼前的,往往是極端主義的猙獰面目。一場所謂的神聖革命,令他深信霍梅尼的伊斯蘭激進思想早已騎劫伊朗。他圖文並茂的《伊朗日記》,以第一身角度剖析一個曾經世俗化的現代國家,如何在短短數年間陷入以真神之名、行暴政之實的血腥政變。兩害相權取其輕。在西方眼中,極端宗教和君主立憲之間,抉擇顯而易見,但換了另一個國度,政教合一,天經地義,亦毋庸外人置喙。
杜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