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的兒子
我住在十七樓A室。咚咚咚!吱!轟!住在我樓上的那戶人常常發出不同的噪音。我向物業反映過很多次,每次得到的回覆都是:“十八樓A是沒有人住的,A、B兩戶都是同業主,但疫情開始後,住在A室的兒子搬回澳洲了。”
我接着問:“那麼我樓下呢?十六樓的那戶人呢?”物業的經理尷尬地笑着說:“十六樓A的老太太生病,已經搬去香港治病了,然後十六樓B的那戶人在疫情的時候就搬回去內地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我一度以為我是聽到了一些靈異的聲音,直到有一天我出門時,剛好遇到住在我對面的年輕女孩,那就是住在十七樓B室的那家人。他們一共有五個人,有父母,還有三個十幾、二十歲的女兒。我問大女兒:“請問你們有常常聽到樓上有噪音嗎?”
她露出煩惱的表情開始對着我哭訴:“有!樓上真的很討厭!凌晨的時候不停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有拉椅子的聲音,有敲東西的聲音!”
我來不及等她說完,就接着說道:“還有急速跑步的聲音,但完全不像是小孩跑步,像一個發瘋的大人。”
她的眼睛亮起來說:“對!對!對!”當時的我們像極了找到了知己一樣,投訴了那麼多次都不成功,現在終於有人懂我的感受。
我的鄰居還說:“有幾次我聽到有一個男人大聲地罵人,真的像是住了個瘋子似的。”
我告訴她:“可是,我向物業管理投訴了很多次,他們每次都告訴我說樓上沒有人住的。”
“怎麼可能?可能家裡藏着一個瘋子,不想讓別人發現而已。”她露出無奈的表情繼續說:“但是只有在我的房間裡聽得到,我的姐妹還有父母的房間不受影響。我早上還要上班的,常常被他們吵醒,吵醒別人的人一定會得到他們應得的報應!”
我想要確認一下噪音的位置,我問她:“你的房間是在哪一個位置呢?”
她回道:“靠近你房子的那邊。”所以我們更加確定噪音是在十八樓的A室發出來的。
經過無數次不成功的投訴,我們彷彿慢慢地接受了與噪音生活在一起,就這樣又過了一年。
“咚咚咚咚咚咚!”我被樓上錘子敲擊的聲音嘈醒,我努力閉緊着雙眼,嘗試再次進入夢鄉。樓上繼續“咚咚咚咚”,我輾轉反側,仍然睡不着,我忍不住拿起電話一看,我手機上的熒幕顯示凌晨三時二十五分。樓上繼續“咚咚咚咚咚咚”,我心煩氣躁,但又已經凌晨三點多,又不好意思叫物業上來處理這件事。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看看不同的視頻,不知不覺間,樓上的噪音停止了,我也跟着慢慢地睡着了。
往後的幾天我都一直聽到“咚咚咚”的聲音,有時候是晚上十二點,有時候是凌晨四點,有時候是早上七點。總而言之,我就是常常被這些噪音吵醒。最近的噪音比以往更加嚴重,像是一整天都會不停發出噪音,可惡的是那些噪音不是連續性的。有時“咚咚咚”幾分鐘,停十分鐘再發出“咚咚咚”,然後突然變得安靜,但過了半個小時,忽然間,“轟!”很大聲的響了一下。如果我是睡着的話,我真的會被這聲音嚇醒。我每天都受着噪音的滋擾,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忍受不了,就向物業管理公司投訴。
我向經理說明這次我來投訴的原因,我也把我錄下來的視頻給他聽。
他點點頭表示他也同意那些聲音已經構成了噪音,接着問:“你是指一整天都會有噪音嗎?”
我無奈地說:“是!白天發出噪音,我管不了,但現在是凌晨還是清晨的時候仍然有噪音。”
經理問:“方便我現在去你家聽一聽聲音到底是從哪個位置傳出來嗎?”
我帶着經理去我的家,我們站在我家門前就已經聽到明顯的“咚咚咚”聲。
我向經理打個眼色說:“就是這些聲音。”
他問:“晚上都是這些聲音嗎?”
我有點生氣地說道:“是!害得我不能好好地睡覺。”
我打開家門,讓經理進去,他就算不走近房間也能在大門附近清楚地聽到樓上不停發出噪音。
他說:“我上去了解一下情況。”
過了一會兒,經理按我家的門鈴,我打開門讓他進來,他說:“樓上沒有人應門。我剛剛發了個微信給業主,他說他們在旅行,不在澳門。”他在向我說明十八樓業主給他的回覆時,樓上依然不停發出噪音。
我指着天花板說:“你聽聽這聲音,怎麼可能樓上沒有人?”
連經理也有點不知所措地說:“我也覺得聲音是在十八樓發出來的,但他們說噪音不關他們事,我也不能要求他們怎樣。”
我聳肩說:“那現在怎麼辦?”
經理提議說:“如果他們家有人的話,一定會開燈的,不可能摸黑做這一切。我今天晚上叫幾個管理員在對面街看看他們有沒有開燈。”
隔天的早上,經理致電給我:“請問你昨天晚上仍然有聽到聲音嗎?”
我生氣地說:“當然有!我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聽到樓上不停地拉椅子。”
經理無奈地說:“昨天晚上,我叫了幾個管理員輪流在對面街看着那一戶有開燈,在一點左右,只有六樓和二十一樓有開燈,兩點左右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樓了,三點後就全部都關了燈,直到六點,五樓開了燈。”
“就算這些樓層真的發出聲音也不可能傳到我家啊。”
“對的,唯有我今天晚上再安排員工去看看。”他們持續在對面街觀察,不過仍然找不到十八樓在凌晨有開燈的證據。找不到證據不代表噪音停止了,我依舊每天都被那些討厭的噪音騷擾。
有一天,我忍不住直接上了十八樓要和十八樓的住戶討論噪音的問題。電梯門一打開,看到兩個大約六十多歲的夫婦站在電梯門前。我問他們:“請問你們是否住在十八樓?”
他們友善地說:“是呢。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向他們表明身份:“我是住在十七樓的住戶,我每天不論什麼時候都聽到裝修的噪音,請問你們有聽到嗎?”
那個男人無奈地說:“我們也聽說過,每天管理公司的經理都上來和我們說有人投訴我們,但我們真的是無辜的。”
那個女人也接着說:“每層只有兩戶,A和B室都是我們的,你住在A室,但A室,我們是買給我兒子一家住的,不過他們這幾年來都在澳洲,只有聖誕的時候回來幾天。我們夫婦倆平時都只住在B室,不會去A室的。”我看到他們誠懇的表情,連我也差點相信他們是無辜的。我把他們和我說的話告訴給管理公司的經理。
他靈機一觸,提議說:“我叫管理員每天去抄水錶,如果有人住的話,不可能不用水的。”當時的我天真地以為這樣便能找到不停發出噪音的真兇。可惜是管理員抄了一個星期的水錶,每天都是得到同樣的結果,便是十八樓A室真的沒有用過水。靠抄水錶來判斷哪一戶有沒有人是沒有用的,但我仍然我覺得十八樓A室的嫌疑最大,因為只有他們A、B室都是打通的,就算A室不用水,不代表不會回去B室用水。
星期日那天,我正準備帶我的狗去獸醫診所打預防針,我突然聽到很大聲“轟!轟!轟!”,連天花板都感覺到震動。我馬上叫管理員上來,他說他們走廊也清楚地聽到這些噪音。
我不耐煩地說:“你上去聽一聽是否在十八樓傳出來的。”
過了一陣子,管理員按我的門鈴,他說:“十八樓聽得很清楚,但是十六樓和十九樓也聽得非常清楚,我不確定是哪一戶發出來的,但真的好像是在裝修的聲音。”
“今日是星期天,無論什麼時間都不應裝修!你上去按十八樓的門鈴叫他們安靜點。”
管理員有點怕事地說:“但是我也不確定是否他們發出來的,我不可以這樣按他們門鈴。”那時趕時間帶狗狗去獸醫診所,打算回來後再嘗試解決這件事。可惜,我回來的時候,聲音也已經停止了,我錯過了一個最好打擊十八樓的好時機。
當天晚上,正在熟睡的我,突然被一聲“轟!”吵醒了,接着便是不停地發出“吱!吱!吱!”我拿起了電話,毫不猶豫地撥了警察局的電話號碼,接着我聽到一把溫柔的女生聲線:“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我回答:“現在我樓上的住戶在裝修,但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
“明白!請你告訴我的住址,我會派警員去你家。請問待會警員來到的時候,他方便按門鈴嗎?”
“可以的。”接着便掛了電話。我等待了大概十七分鐘,警員才來到,他是一位年輕的男子,他友善地說:“我接到了通知說你投訴樓上的住戶在裝修,對吧?那麼你現在還聽得到聲音嗎?”
我無奈地說:“我現在聽不到,因為他們發出的噪音不是連續性的,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發出裝修聲。”
警員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現在沒有聲音的話,我也不能隨意去按他們家門鈴的,我只能夠向管理員了解一下情況。”
當時的我後悔極了,我應該在剛過去的星期天便直接報警。那天的假期,什麼情況下他們都不能裝修,警員當時便可以開罰單給他們。那時候,我便意識到無論管理公司和他們反映過多少次,就算警員來到,也不一定能讓噪音停止。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遇到住在我對面的中年夫婦,我便跟他們談起噪音的事情。那戶人的爸爸明顯不想麻煩,他只是告訴我:“你去和管理公司投訴一下。”但那戶人的媽媽則比較健談:“我之前也常常被噪音吵醒,其實就是樓上那戶人發出來的。”
我問她:“你之前聽到什麼噪音?”
“就像是在蓋一個櫃子,蓋桌子的聲音,每天都不停發出咚咚咚的聲音,然後還有拉椅子的聲音。”
“對對對!我也常常聽到這些聲音,但是樓上堅持說不關他們事。”
突然間對面戶的媽媽輕聲地說:“他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是正常的,另外一個精神有點不正常,疫情後,他們把那個有問題的兒子從外國接回來。自從那兒子回來後,我們家就開始常常聽到噪音了,都不知那個有問題的兒子每天在家做什麼。”
我驚訝地看着她:“所以樓上是住了三個人?不是兩個人?”
“對的,但是那兒子不外出的,你沒見過也不意外。”
我把剛剛聽到的資訊告訴給管理公司的經理,他小聲地回答我:“我也聽說過,不過我真的在這間公司工作八年也沒有見過那個別人說的有問題的兒子,而且他們夫婦倆從來也沒有提起過。他們一直說十八樓只有他們夫婦倆住,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去問是否真的有這樣的一個兒子在。”這件事越來越匪夷所思,但也因為這樣,我更加確定噪音是從十八樓發出來的,只是他們堅持不承認罷了。
接着的日子,我依舊受到這些噪音的煎熬。有時會聽到一個成年男人的嚎哭聲,他哭得很淒慘,有時還會大叫。我心想也不可能與他們去對質,由始至終,我都只是聽別人說有這樣的一個有問題的兒子,我自己也沒有證據。如果我去找他們理論,他們這麼無賴還搞不好會說所有的一切是我編出來的。
那一天我有點感冒,我吃了感冒藥很早便睡着了。大概一時多,樓上突然傳來“轟”!很大的一聲。我怒氣沖沖地致電給管理處,生氣地向管理員說:“十八樓不停發出噪音,你現在和我一起上去找他們!”管理員與我站在十八樓那戶人的門前,他不敢按門鈴:“現在這麼晚了,我不能這樣吵醒他們的。”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直接按下門鈴說:“我是十七樓的業主,現在我長期被噪音騷擾!有什麼事我負責!”
我按下門鈴,等了大概一分鐘左右,他們開門了。那個男人說:“我們都正在睡覺,你不相信的話,我讓你進來看看。”
那個女人接着說:“都隨便讓你看,不要弄得好像真的噪音是在我們家發出來的。你想要去看哪一個房間都隨便開門看。”她便把她家所有的房門都打開讓我檢查。果然,除了他們兩個就沒有其他任何人。
我只好尷尬地表現歉意:“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誤會他們了而感到不好意思。自從那一天開始,晚上就再沒有任何噪音,卻在每天的早上準時七時開始,“咚咚咚!”“轟!”這種噪音維持了一個星期,我忍不住再去找十八樓的鄰居,這次我不是用責怪他們的語氣,我是問他們:“請問你們每天早上有聽到任何噪音嗎?我懷疑是樓下傳上來的。”
他只是回答:“我們不清楚。”但那天起,早上的噪音也跟着消失了。
有時我還依稀地聽到一些像是裝修的噪音,與一個成年男人的嚎哭聲,他像是呼叫這個世界,希望有人能來拯救他。如果樓上真的有三個人一起住,那麼那些噪音大有可能是來自那個有一定程度心理病的兒子。因為他不出門,所以在他的世界裡並沒有時間觀念,只懂日日夜夜在家裡蓋一些小東西,繼而發出類似裝修的噪音。
有時,我會幻想樓上囚禁了一個人,他不停用不同的東西敲擊地板,想讓人發現他。樓上發出的敲擊聲像是對世界的嘶喊,可惜沒有人想要去了解那個可憐人的內心。那些噪音像是一個被這個冷漠的世界孤立的人向外敞開心扉,卻從沒得到回應。
直到現在,樓上那戶人仍然是個謎。那個隱形的兒子真的存在嗎?
我想除了他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證實。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他們家藏着一個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賴 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