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毛過敏 友情免疫
與朋友飯聚時聊起兩個話題“去過的最美的地方是哪裡”、“最無法接受朋友做甚麼”，朋友的回答有敦煌、有澳洲、有欺騙、有背後說壞話。而我思索再三，卻給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於我而言，眼前的美景如浮雲，欣賞過陶醉過便忘記了，很少再想起。我回答說：“最美的地方沒甚麼印象，但是難忘的地方有很多。”
多年前曾與好友菁菁一起去泰國，那是我第一次沒有父母陪伴下出國，激動異常。同行的還有菁菁的一位男同學，據說此行就是這位男同學發起的，據說這位男同學每年去N趟泰國，據說這位男同學對泰國的熟悉程度堪比自己家鄉……於是我第一次沒有做任何攻略就放心地跟着他們出發，想要試試“當廢人”的感覺。雖說沒有攻略，但對於泰國旅遊最火的項目還是瞭如指掌的，騎大象、逛水上街市便是我這趟旅程的願望。可惜，同行的男同學是泰國寺廟的虔誠信眾，每日必定到數個寺廟參拜。就因着這不合拍的習慣與信仰，注定了這趟旅途的不愉快。
男同學選擇在曼谷著名的考山路附近落腳，酒店與考山路僅相隔一條街。我對此十分開心，正好我熱衷於去每個城市的夜市，雖然針對遊客開設，但火熱的氛圍和如鯽似的人流總能令我快速地從平日枯燥的生活裡剝離出來。可走馬觀花式快速路過，並不足以細細品味這份喧囂。騎大象、水上街市都是如此，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似是交功課般。
唯一的慰藉，也許就是能與身旁的菁菁嘰嘰喳喳聊八卦，就像咬了一口我最愛的桃子，清甜多汁，一掃初夏的悶熱。而同行的男同學，像是那令我過敏的討厭桃毛，雖不影響桃子的甜美，卻十分膈應。這趟旅行也讓我深刻體會到了那句老生常談的話，“旅行最重要的不是風景，而是和你一起看風景的人”，也令我明白，不是甚麼人都適合做朋友。
學生時期的多次旅行，都是和菁菁一起，但我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合拍。我看不慣她丟三落四神經大條，她嫌棄我固執急躁愛發脾氣，我們試過破口互罵，也曾因為一條圍巾一周不說話，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我們的友情。
曼谷之行，我的不盡興和遺憾菁菁看在眼裡，為了彌補我受傷的心靈，同年的暑假我們又一起去了長沙。這次我們都做了攻略，提前訂好的高鐵票和酒店，看好了要打卡的景點和想吃的美食。但當年的酒店並未完全普及回鄉證，興高采烈的我們因“不接待外賓”而流落街頭。幾經波折，在一間看似不太正經的小酒店入住了——那是一間開放式公寓，房間的正中間是一張大紅色的雙人床，而床墊是令我打開新世界大門的“水床墊”。如今想起，才發覺那應是傳說中的“情趣酒店”了。
躺在水床上飄蕩着討論去哪裡時我突發奇想：“不如我們去鳳凰古城吧！”立即又被自己否決：“算了，酒店錢已付，而且車程得七個小時呢。”但越想越遺憾，後悔沒有一早直奔鳳凰古城。
“你是不是很想去鳳凰？”
我點頭如搗蒜。
“我去退房！”
就這樣，我們僅享受了半個小時的水床，就拖着行李直奔汽車站。七個小時的大巴車後，又再轉乘去古城景區的的士，到民宿時已經晚上十點了。好在古城仍熱鬧，而小巷子裡也不似白天的水洩不通。走在沱江邊上，吃着石頭烤腸，聽着街邊小酒吧的歌聲，心情無比舒暢，連胳膊上的毛孔都張開來，甚至能感受到汗毛隨風舞動。
在鳳凰古城的兩天，我們報了苗寨一日遊，還看了“湘西趕屍”，但景有多美、趕屍講了甚麼我一點記憶都不剩，唯獨接駁車路邊那一筐筐摞得冒尖的黃桃，嬌嫩欲滴，看起來無比可口。可兩日實在太短，短到沒有時間逛古城內的景區，連日的早起也令我沒有了剛來時的神采。返回長沙的前一晚，菁菁說一定要早起去逛逛古城，我一臉生無可戀地答應了。但在我七點的鬧鐘響起的瞬間，她按下了關閉，窸窸窣窣地洗漱穿衣聲似是白噪音般令我睡得更沉，直到臨近退房，菁菁才打電話叫我起床。
“這裡！這裡！”菁菁捏着沱江遊船票在街邊上躥下跳地振臂呼喚我，我與她對視後立刻熟練地別開臉，當作不認識她。當我坐在遊船上專心拍着兩岸豪華吊腳樓酒店時，突然一顆毛茸茸的黃桃從背後伸到了我面前，“快吃快吃！我洗好了！”黃桃豐富又清甜的汁水混着軟中帶脆的果肉，立即沖刷了被烈日曝曬的煩躁。轉眼間一顆巴掌大的黃桃就進了我的五臟廟，可隨之而來的是滿臉癢。我一邊撓癢一邊問她：“你在哪洗的桃啊？桃毛都沒洗乾淨！”忙於啃桃的菁菁頭都沒抬，用下巴指了指身邊的沱江：“江裡啊！”看着身旁並不乾淨的沱江，我沉默了一瞬，但想到黃桃的可口和她的記掛，我只能默默撓癢並祈禱腸胃能抗住這沱江水的攻擊。
桃子是我最愛吃的水果，每到夏季我都會尋覓各式各樣的桃子，水蜜桃、油桃、蟠桃、黃桃……甚至是桃罐頭，我都愛吃。但鳳凰古城一行後，無論是樹上現摘的還是漂洋過海進口的，都不如那顆經過沱江水洗滌的黃桃。
如今每當有人問起“最美的地方”，我想起的是那顆黃桃——它比敦煌的星空更璀璨，比澳洲的海岸更令人心動。我也明白自己無法回答“最無法接受朋友做甚麼”的原因，或許真正的答案藏在那些瞬間——當她關掉鬧鐘讓我多睡一會兒，當她毫不猶豫退掉酒店陪我去鳳凰古城，甚至當她用江水洗桃害我滿臉發癢……友誼的珍貴不在於完美無缺，而在於明知彼此帶刺，卻仍願意伸手擁抱。
路 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