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琴海上的靈薄獄

法國新寓言派小說家圖尼埃，有一本代表作，叫《太平洋上的靈薄獄》。該書是我等在一九九〇年代做文青的人的必讀書，重寫《魯賓遜漂流記》的故事，重心移向魯賓遜的幽暗潛意識和“星期五”的神秘象徵。關鍵詞是靈薄獄（拉丁語：limbus；英語：limbo）——據但丁說，那是介於地獄邊緣留給未受洗的孩童以及耶穌誕生之前的死者的地方，幽靜平和但置身其中的靈魂永遠不能解脫，處於懸空狀態，無辜而憂傷。

這個暑假我重遊希臘，在深藍如天堂一般的愛琴海上，遭遇了一個這樣的靈薄獄，而那些置身其中的希臘人不是遊客，都是獄中人。

慕其迷宮一般的白色街巷、孤傲面對海風凌厲的風車群，我離開雅典的第二站選擇了海島米克諾斯(Mykonos)。郵輪緩緩向東南移動，海水之澄碧漸漸凝固成藍寶石一般沉實又晶瑩。到達米克諾斯島新港再換乘海上巴士去島的中心：舊港時，海水美得有一種昂貴之感，只能凝望不能近玩——這時候我還不知道，米克諾斯島有希臘最昂貴的島嶼之稱，是貨真價實的昂貴——消費指數。維基百科說：“一九六〇年代，米科諾斯島開始受到國際遊客的青睞。在一九七〇年代，米科諾斯成為美國人將其視為裸體海灘的熱門地點……到了廿一世紀，米科諾斯已經成為希臘最昂貴的島嶼之一。”

迷宮的確堆疊往復着白色之上的白色，純如一片蔓延無止的大夢，黃瓦藍柱紅窗種種變化點綴，最不會攝影的人也能在其中迅速學會構圖，因為到處都是黃金分割點，移步換景更勝園林。再穿插着該島最著名的黑白貓，完美拍出時尚大片。

是的，時尚，這個貌似愛琴海中央的隱世小島上面，幾乎有齊十大時尚品牌的專門店，也一樣掩映在白牆內、教堂邊。是甚麼人消費呢？不必擔心，這裡有的是坐私人遊艇來的貴人。高端遊客自然拉動小島的物價，這我倒不介意，反正我光顧的咖啡館都位於窄巷子裡，在那裡享受本地人的消費價格，還可以拍攝本地人的生活，何樂不為？

真正恐怖的是這個島的夜生活……白天靜謐入睡的島嶼，在黃昏就甦醒了，大街小巷迷宮中都穿梭着盛裝趕赴夜宴、舞會、約會的性感男女。

本島最大的夜總會VOID CLUB樂聲震天，幾乎島中心的方圓一平方公里都能聽見，並且一直持續到凌晨五點！於是，在這個靈魂輾轉難眠的靈薄獄，我貢獻出我的第一次外國報警經驗，而最終只能拍攝下它的鬼影。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