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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15日
第C13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蘇姨

蘇姨

一九四二年,澳門冬日的海風裹挾着鹹腥和腐臭,從關閘一路捲向外港碼頭,捲向大三巴殘破的石階。陰雲壓在這片彈丸之地的上空,街道上擠滿從廣東、香港逃來的難民,他們蜷縮在騎樓底、店舖旁,像許多被潮水沖上岸、回天乏力的魚,張着乾裂的唇,等待一滴救命的水。烏鴉在街市上空盤旋,似乎緊盯着那些發紫的人類手指,等候着生命氣息的游離。

十歲的阿梅攥緊母親的衣角,穿過人群。她的布鞋早已磨穿,腳趾黏着街巷的污垢——那是混雜着雨水、嘔吐物和餓殍屍臭的黑色淤泥。鏡湖醫院的灰磚西洋拱門在望,門前排着長隊,有人捧着空碗,有人抱着垂死的孩童,呻吟。醫院外牆貼滿泛黃的政府告示,墨蹟模糊地寫着“限購米糧”、“黑市處刑”。

母親拉着阿梅閃進側門。走廊昏暗,藥水味混着血腥氣,長椅上躺着皮包骨的男人,他們的繃帶滲出黃膿和暗血,像腐爛的裹屍布。幸虧澳門沒有日本兵,否則,一番巡查,發現他們掌上的老繭,斷定是躲進的軍人,那就肯定拉去屠殺了。一位女護士叫住阿梅母女倆。她瘦得顴骨凸起,眼睛卻亮如火炬。她飛快地將一個粗布包袱塞進阿梅懷裡,又扯過一條褪色的襁褓帶纏在女孩肩上——包袱隨即被捆成嬰兒形狀,外裹破被襖,頂端還被扣着一頂繡紅鯉的嬰兒帽。

“背穩了,當它是你妹妹。”護士的聲音像刀刮鐵銹,“過了關閘,前山寨有戴藍頭巾的人接應……萬一遇到日本兵,就低頭,輕輕拍打包袱。”她往阿梅手心塞了半塊洗乾淨的番薯皮,“路上嚼這個。”

阿梅摸着包袱,稍稍掰開一看,發現裡頭是木瓜心、南瓜皮和一些發霉的番薯,零星散落的還有些許又硬又乾的粟米粒。她嚥着口水問:“阿媽,夠吃幾頓飯啦,為什麼不留……”母親卻猛地掐住她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裡,目光猶如雷電。

“大姐,拜託了。”女護士拍了拍阿梅母親的肩膀道。

“放心。你,照顧好我們的人呀。”母親眼睛的餘光落在那些裹着繃帶的男人頭上。

於是,母女二人混入人流。大三巴石雕的聖母俯視着街道,她的斷臂下掛着“大東亞共榮”的橫幅,彷彿是魔鬼詭異的笑容。沿途的茶樓貼着封條,當舖櫃檯積滿灰塵,一隻餓貓在啃食門板上“當”字的油漆。阿梅的包袱越背越沉,食物發霉的味道從縫隙裡鑽出來,依然勾引得她口水橫流。路過紅窗門街時,她看見牆角有個老人正把地上的粟米粒塞進孫兒嘴裡。那孩童旁邊,是一個躺着的沒有呼吸的人,瘦得辨不清男女。

關閘的輪廓漸漸近了。阿梅突然聽見包袱裡傳來窸窣聲——是粟米和南瓜皮摩擦的細響,還是嬰兒的嗚咽?她顫抖着想去摸帽子,母親卻一把按住她的手。前方,關閘外,隱隱有刺刀的寒光。

一九九二年夏天,廣東新會,蟬鳴聲從人面子樹上傾瀉而下,與遠處建築工地的打樁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那年我十歲,暑假某天,父母照例上班去了。家裡只剩我和從鄉下來照顧我的姑媽。

我正趴在桌上畫蒙面超人,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鈴聲——家裡上個月新裝的電話響了。那部灰色電話擺在櫃上,平時安靜得像件擺設。

“誰會打電話來?”姑媽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向電話。她拿起聽筒的樣子小心翼翼,好像那是個易碎寶貝。

“喂?邊個啊?”姑媽用濃重的鄉音問道。

我好奇地湊過去,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說着粵語,還夾帶着普通話口音。姑媽皺起眉頭,顯然聽得吃力。她只會簡單的普通話。

“你係邊個?我唔識你啊……”姑媽的聲音裡充滿困惑。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頓地說着什麼。我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老朋友……西安過來的……”

西安?這個地名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我記憶的某個角落。五年前,父親曾帶我去過那座古城,在那裡,我見過一位和藹可親的大媽。

“是不是叫蘇雪梅啊?”我對姑媽小聲嘀咕。

姑媽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對着電話重複道:“你係唔係蘇雪梅啊?”

電話那頭傳來激動的回應。姑媽的表情舒展開來,連連點頭:“啱啦,老朋友,明仔識得你!”

掛斷電話後,姨媽摸着我的頭直誇:“明仔真係醒目,十歲仔記性就咁好!”

其實我記得蘇雪梅——蘇姨,是因為那次西安之行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時父親還在西安的一家工廠工作,每年只能回廣東老家一兩次。父親準備辭職返鄉的那年冬天,母親特意請了假,帶我去西安看父親。

告別古都前,父親帶我們去了許多名勝古跡——大雁塔、兵馬俑、華清池……但讓我記憶最深刻的,卻是去拜訪蘇姨一家的那個下午。

蘇姨家在工廠的家屬院裡,是一棟紅磚砌成的二層小樓。蘇姨個子不高,圓臉,眼睛彎彎的,說話帶着一種特別的腔調——既有北方的字正腔圓,又夾雜着廣府話的平仄尾音。當然,這是我多年後才總結出的形容術語。

她家陽臺上種滿了茉莉花,香味能飄到樓下的小賣部。

當初,我爸在西安人生地不熟。蘇姨的丈夫蔣主任是他的老領導,偏偏蘇姨又是廣州人,聽說我爸是廣東老鄉,特別照顧他。記得父親說過,他在西安那十年,每逢節假日都被蘇姨叫去家裡吃飯。她總說獨在異鄉為異客,能遇同鄉是緣份。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我搶在姑媽前面跑去開門,看見蘇姨穿着淡藍色襯衫站在門口,頭髮比記憶中白了許多,但笑容還是那麼溫柔。她身邊的蔣伯伯提着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阿明長高了!”蘇姨的廣府話還是帶着北方腔調,伸手比劃着,“上次見你才到我腰這兒。”她身上飄來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我爸曾說,蔣主任比他年長二十來歲,蘇姨則比我奶奶年輕十歲左右,似乎,我該叫蔣主任“爺爺”,叫蘇姨為“奶奶”。但蘇姨的小兒子小宏只比我大十歲,在他家時對我特別友好,還教我玩一種叫“華容道”的遊戲。據說那年月,他一看到我爸就特興奮:“譚叔叔來咯!譚叔叔來咯!”後來才知道,只有當他家裡來了客人,父母才會把菜做得豐盛些。想來想去,我還是喊他媽媽“蘇姨”算了。

他們帶來的禮物在茶几上堆成了小山:陝北的紅棗乾、臨潼的石榴,還有一本嶄新的《安徒生童話》。

蘇姨特意地讓我翻開這本書的扉頁,上面用漂亮的鋼筆字寫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蔣友晨,蘇雪梅1992.7.20。”

那天晚上,媽媽提前下班回來,和蘇姨在廚房裡邊做飯邊用家鄉話聊天,笑聲一陣陣飄到客廳。爸爸買回來兩瓶汽水,破例允許我也喝幾杯。蔣伯伯和爸爸聊着這些年的變化——他已退休,小宏哥中學畢業去了廣州工作……

飯桌上,蘇姨放下筷子摸了摸我的頭:“這孩子記性真好,以後肯定有出息。”

窗外的月光透過藍格子的窗簾灑進來,我在茉莉花的餘香中迷迷糊糊地想,等過年的時候,要讓爸爸教我寫封信,寄給西安的蘇姨。

這次重逢後,蘇姨夫婦每隔幾年就會來新會一次。有時他們會帶上小宏哥。

二○○○年夏末,廣州的空氣像一塊濕熱的毛巾,緊緊裹住每一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我拖着兩個沉重的行李箱走出地鐵烈士陵園站時,立刻被熱浪和嘈雜聲淹沒了。旁邊就是父母給我報考的中山醫科大學。

“阿明!這邊!”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青年在人群中向我揮手。那是小宏哥,父親口中“在廣州可以完全信賴”的人。他接過我的行李,動作俐落地塞進一輛老式桑塔納的後備箱。

“譚叔叔身體好嗎?”

“還是老樣子。”

“你爸老早就給我打電話了,說要託我看好你,哈哈,大學第一天,加油!平時少出遠門吧?”

“我只去過西安。”

“那……我媽今天特意煲了湯,說要給新來的大學生補補。”小宏哥說的是純正的普通話,在當時的廣州已很常見。

東山區那些紅磚洋樓在夕陽下泛着溫暖的光。蘇姨的家是一棟三層小樓,門前有兩棵茂盛的玉蘭樹。推門進去,一股混合着陳皮、老火湯和木質家具的氣息撲面而來。

“來了啊。記性好的孩子就該學醫。”蘇姨笑容可掬,從廚房走出來,用圍裙擦着手。她比我想像中要瘦一些了,滿頭銀髮整齊地挽在腦後,眼睛卻亮得出奇。

那頓飯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清蒸鱸魚、白切雞、一碟碧綠的菜心,還有那碗煲了瑤柱和淮山的老火湯。飯桌上,蘇姨用帶着粵語腔的普通話詢問我的學業和家鄉近況,小宏哥則不時插幾句玩笑話。那一刻,遠離父母的孤獨感似乎被這溫暖的氛圍融化了。

飯後,蘇姨領我參觀房子。這時,二樓的書房裡,一幅澳門大三巴牌坊的掛畫吸引了我的注意。畫中的巴羅克式建築殘壁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滄桑。

“蘇姨,您去過澳門?”我隨口問道。

老人正擦拭書架的手突然停住了。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玉蘭樹葉的沙沙聲。

“去過。”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在那裡住過三年。”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澳門去年回歸了,您沒想過去看看嗎?”

蘇姨正在泡茶的手頓了一下,搖搖頭。滾水從紫砂壺口溢出,在茶几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有時候,記憶比現實更傷人。”她輕聲說,眼睛盯着那片水漬,“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五年,我在澳門……那是逃難。明仔。”

我第一次看見蘇姨眼中泛起淚光。

她放下茶壺。

“那年我十歲,跟着父母從廣州逃到澳門。沒辦法,日本仔到處橫行。澳門那時冇日本兵。”

我忽然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形象,她站在一堆廢墟前,眼神空洞得不像個孩子。

“我們以為安全了,但飢餓也很可怕啊。”蘇姨的聲音開始發抖,“澳門街,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沒起來。我親眼看見一個母親把最後一口粥餵給孩子,自己就餓死街頭。”

我的胃突然一陣抽搐,想起剛才飯桌上剩下的半碗米飯。

“澳門人叫那段日子做‘風潮時期’。飢餓像潮水一樣湧來,帶走一切。我們吃樹皮、吃老鼠……甚至……”她突然停住,搖了搖頭。

窗外的玉蘭樹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為那一段回憶唏噓。

“那為什麼還掛着那幅畫?”我小心翼翼地問。

蘇姨望向窗外的晚空,淚水無聲地滑過她佈滿皺紋的臉頰。“因為澳門畢竟給了我們活命的機會……有個地方叫同善堂,每日供應十桶粥,裡面還摻雜着眉豆黑豆,小孩人手分得一盒啊。米價是貴得驚人,一元錢只能買四両。一元十毫,一毫十仙,幾仙就能買個麵包。有錢你也未必買到米。可是,留在廣州,天天都可能碰到日本人的刺刀!”她的聲音哽住了,“每次看到那幅畫,我就會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小宏哥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裡端着一杯溫水。“媽,該吃藥了。”他眼神裡滿是擔憂。

那晚回宿舍的路上,廣州的霓虹燈在我眼中變得模糊。我忽然明白,蘇姨家中那幅澳門風景畫,其實並不是裝飾。

從那以後,蘇姨家成了我在廣州的第二個家。幾乎每個月,我都去一兩趟。

起初,我感激這種關懷。但隨着時間推移,我開始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室友們周末去爬山、逛博物館、參加社團活動,而我只能乖乖去蘇姨家報到。

有時候,長大是要以痛苦為代價的。當一個人自以為掌控了自身命運時,哪怕是親情的捆綁,都會滋生厭倦。我漸漸用各種藉口逃避去她家,甚至不接她電話,不回她信息。

一轉眼,五年就要過去了。

有一天我正埋頭在一堆解剖筆記中,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小宏哥的訊息:“阿明,你認不認識中山醫肝膽科的教授?我媽最近檢查,情況不太好……”

我皺了皺眉,手指在熒幕上停頓了幾秒。蘇姨病了?前次去她家時就注意到她臉色枯黃,眼白泛着不健康的渾濁,那時我心裡隱約閃過肝病的念頭,但總覺得與自己無關,便沒多問。

“劉大一教授很權威,你們可以找他看看。”我回得輕飄飄的,似乎這建議有多高明。

日後,我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的搪塞是多麼的愚蠢和冷漠。誰不知道中山醫肝膽科的教授劉大一?網上一搜便是他的資料,小宏哥問我,無非是希望我能幫忙牽個線,哪怕只是打聽一下門路也好。可我連這點人情世故都懶得應付,只覺得麻煩,好像他們的困擾打擾了我“寶貴”的學習時間。

畢業前,我簽約預備去鏡湖醫院,竟然就在蘇姨呆過的澳門!臨行前我禮節性去了蘇姨家一趟。小宏哥開門時卻神色疲憊,輕聲說:“媽在床上昏睡,最近……不太能見客人了。”我識趣地點點頭,突然尷尬得臉紅耳赤。

如果,當時我能多一點耐心,少一點自私,或許能為她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多問一句、多跑一趟,結局可能都不太一樣。我學了那麼多醫學知識,卻始終沒學會如何好好對待一個關心我的人!

澳門的生活忙碌而新鮮。鏡湖醫院的工作節奏很快,我慢慢學會適應新環境。但偶爾,我會想起蘇姨和小宏哥。直到兩年後的一個雨天,我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遇見了來澳門出差的小宏哥。

“我媽小時候在澳門生活了幾年,一直對這裡有特殊感情。”

小宏哥說,“知道你去鏡湖醫院工作,她特別高興,說這是緣份。當初,她也來過這家醫院呢。”

一九四二年,澳門的某個冬日,異常潮濕陰冷。十歲的阿梅蜷縮在木板搭成的棚屋裡。她瘦小的身體裹在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裡,那是她母親用三件舊衣服拼湊而成的。

“阿梅,過來。”母親蹲在牆角輕聲招手喚她。手腕細得像竹竿,皮膚下凸出的骨節清晰可見。自從日本人控制了澳門周邊的糧食運輸,她們已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唔使驚。我陪你走。”母親壓低聲音,“從關閘出去,沿那條黃泥路走,過了河就是前山寨。那條路上有幾個墳,裡面掏空了,沒棺材和死人。日本兵追的話,可鑽進去躲起來。”

阿梅點點頭,喉嚨發緊。她聽說關閘外那邊有日本兵把守,上周鄰居陳叔試圖帶木柴過去,被刺刀挑開了肚子。

“你負責背東西。今天我們先去鏡湖醫院領個包袱。領完了,跟我走。”她示範着動作,“日本兵看見帶東西的大人會搜查,但對小孩,尤其是帶着嬰兒的,可能會粗心些。另外,你記得怎麼帶阿妹的嗎?要時不時拍打背帶裡的妹妹,假裝哄她睡!”

“如果……如果他們一定要查呢?”阿梅的聲音細如蚊蚋。

母親停頓了一下,“那就讓他們查。只是一些爛粟米和爛番薯,日本兵看不上的。”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明亮,“但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任何時候都不要慌!”

離開鏡湖醫院,天剛濛濛亮,母女倆就出發了。

阿梅走在前面,背着偽裝好的“嬰兒妹妹”。那“襁褓”比她想像的重,粟米粒摩擦南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裹挾着駭人悚然的想像。

出了關閘不遠,只見有兩個日本兵站崗,鋼盔下的眼睛像鷹隼般掃視每一個路人。他們一手拿槍,一手拿着長棍。腳下有塊破席子,中國人路過,動作被認為做得不夠虔誠時,日本兵便會破口大罵,繼而掄起棍子往死裡打。

阿梅感覺腿在發抖,母親在後面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她便下意識地拍打襁褓,幻想裡面睡的是妹妹。

“哭。”母親用只有她們才能聽見的聲音,命令。

阿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開始抽泣,聲音由小變大,最後變成嬰兒般尖銳的啼哭。

一個日本兵皺眉走過來。

母親立即連忙上前解釋道:“孩子餓,太君,孩子餓……”

日本兵狐疑地盯着阿梅背後的襁褓。阿梅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口,她能感覺到汗水順着後背往下流。日本兵突然伸手要掀開襁褓的嬰兒帽。

阿梅再次大力地拍打“襁褓”:“阿妹,就快有嘢食啦,唔好哭啦。”

日本兵的手懸在半空,看着她們衣衫襤褸,上面掛滿蝨子和灰土,還有臭味撲來,臉上便露出厭惡的表情。

“走!滾開!”他揮着手,操着蹩腳的漢語,像趕蒼蠅一樣驅趕她們。

阿梅母女幾乎是小跑着通過關閘,直到走出老遠,她的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中午時分,她們終於到達前山寨一處廢棄的祠堂。母親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片刻後,一個戴藍頭巾的男人謹慎地打開門。

“燕姐,你們來了?”男人看到母女倆,明顯鬆了口氣。

母親點點頭,迅速解開襁褓。令阿梅震驚的是,母親從爛番薯南瓜皮底部摸出三個小鐵盒,上面印着英文:“拿好了,醫院出的貨。”

“太好了!”男人如獲至寶地接過,“前線的隊員等這個救命啊!”

阿梅瞪大了發呆的眼睛。她一直以為只是來送糧食的呢。

男人注意到阿梅困惑的表情,蹲下身道:“小妹,這些藥能治槍傷,黃金都未必買得到。”

阿梅愕然望着母親,好像明白,也好像不明白。

三年後,當澳門街頭傳來日本投降的喜慶消息時,阿梅已十三歲了。她站在擁擠的街頭,看着人們歡呼雀躍,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母親沒能等到這一天。一九四四年冬天,在連續餓了十天後,母親躺在床上再也沒有起來。臨終前,她乾裂的嘴唇蠕動着,說想喝一碗蓮藕豬骨湯。

“那時候連米都沒有,哪來的豬骨?”多年後,她對兒子小宏說,“當年那裹藍頭巾的人,大概率是東江縱隊的遊擊隊員。那幾盒,應該是盤尼西林。唉,我如果晚出生十幾年,就去考醫生或護士。每次經過鏡湖醫院,我都這麼想。”

聽完小宏哥的敘述,我的視線模糊了。我突然明白,為什麼蘇姨對我有着超乎尋常的關懷——那不僅僅是對故人之子的照顧、對後輩的期許、對同鄉遊子的牽掛,還有對命運中揮之不去的巧合與緣分,念念不忘。

而我當年卻有意無意地辜負了這份情意。

“蘇姨,身體還好嗎?”我試探着問。

“我媽前年去世了,膽管癌,但走得很安詳。”小宏哥淡淡地說,“謝謝你,還有中山醫的劉教授。”

林 淲

2025-08-15 林 淲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29061.html 1 蘇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