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 叫

我第一次到父親的故鄉是十五年前，他的故鄉離我們生活的城市很遠。十五年前，交通沒有現在發達，光是搭大巴就要花四個小時，然後再要坐汽車進入村子。

記得那時是很炎熱的夏天，對於在城市生活七年的我，鄉村散發着陌生的氣息。在沒有騎樓的鄉村，太陽就這樣直射下來，烤熟了地面，熱氣佈滿毛孔，我的頭頂變成煙囪在冒着煙。跟住父親的腳步，先是走過窄窄的巷弄，經過一列整齊的村屋。姑媽的房子在最深處，旁邊的是一片荒地，因為是夏天，所以長滿了雜草以及樹。

到了姑媽家後，孩子們在門外玩耍，大人們則在屋內說話。母親是客家人，自小聽她與鄉里說話，多少也能聽個大概，可父親以他的家鄉話與姑媽、姑丈聊天，嘰哩咕嚕地說個不停，完全聽不懂在說甚麼，只覺得神奇。漸漸我對於完全聽不懂的對話失去興趣，覺得無聊，於是走回門外。

“吱吱——吱吱——吱吱——”

“噓！”我嘗試跟發出吱吱聲的物體對話。

不過似乎它沒有聽懂，我向着聲音走近，化身電視劇裡面的特工，弓着腰，一步一步，緩慢地靠近房子旁的荒地，內心如臨大敵般忐忑，幻想着，萬一樹後是巨大的野獸，我要往哪邊逃跑？前面的荒地莫名地散發着詭異的氣息，雜草在向我招手，示意我靠近，我快速回頭看背後的逃跑路線，在內心預演着逃跑方式。

“吱吱——吱吱——吱吱——”

不行！這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戰爭！我重新鼓起勇氣繼續向吱吱聲靠近……

“阿盈——走啦——”媽媽大聲叫我，我趕忙回頭看，他們已經準備離開姑媽家。我連忙追上他們一同離開，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向發出吱吱聲的方向，內心鬆一口氣。

拜訪完姑媽以後，我們到了要留宿一晚的叔叔家，他的家在村的另一邊。叔叔跟父親是孿生兄弟，那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孿生弟弟。雖然說是孿生，不過叔叔的皮膚黝黑，比起肥肥白白的父親，身材要瘦削，五官沒有我想像的相似。

在鄉下，太陽下山以後就一片漆黑，沒甚麼好玩，於是不到九點，我們就早早準備睡覺。不過實在是太早了，我睡不着。輾轉難眠，旁邊的家人都睡着了，就我一個還在翻來覆去，在鄉下的夜晚，沒有汽車發動的聲音，沒有鄰居電視的聲音，沒有樓上住戶彈琴的聲音。好安靜。安靜得像是火山口湖一般，所有聲音靜止在湖面，一動不動。

“吱吱——”又來了，那聲音。更難入睡了，又在幻想着那是巨大蟑螂？還是鄉下的野獸？我在幻想中不知不覺睡着了。

“起床啦。”在母親的呼叫下，睜開眼睛，是清晨六點。一起來就聽見吱吱聲，吱吱作響了整晚的生物依然勤奮地叫着，我望向家人，他們看起來都很平靜，似乎只有我聽見。

我忍不住問母親：“你有聽見嗎？吱吱吱吱的聲音。”

母親：“蟬叫聲？”

啊……原來我獨自奮鬥了一整天的對象只是隻蟬。無人知曉、只屬於我的冒險、我的戰鬥，最終是一場好笑的誤會。

何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