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花一日自為榮

某次首爾茶會，與韓國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飲茶閑聊，談論到如今漢學熱度不再，很多大學的中文系門庭冷落的窘況。老教授手捂茶杯，沉吟不語，半晌之後，說了這麼一句話：“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在他看來，這不僅是他最愛的一句唐詩，也是自己的座右銘。這是白居易《放言五首 · 其五》中的名句，老教授嘆息道：“如果韓國的年輕人能夠深入學習中文，就會發現這是一座寶藏，就像白居易的詩句一樣，多麼好的人生哲理、多麼好的人生觀，都蘊藏其中，沒有機會去學習和體會實在是太可惜了。”

後來，我發現“槿花一日自為榮”在很多韓國人心目中佔有獨特的地位，尤其是通曉中文的老前輩知識階層，比如韓國某位資深的媒體人，他的文章裏就會提到這句詩；在某位韓國政治家的書房，也掛着這樣的詩句。我於是有些驚訝，為什麼他們都十分偏愛這句詩，這句詩到底有什麼魅力讓韓國人如此青睞呢？

“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原詩的意思是松樹即使能活千年之久，也終將腐朽；而槿花雖然只綻放一天，但是也自成芳華、倍感榮光。白居易是在被貶江州途中寫下這首名作，他啓發了世人，人生的真正價值其實並不在於時間的長短作為評價尺度，而在於自我價值的體現和個體生命的張揚和釋放，讓人們擺脫了對生死的恐懼，轉而尋求內心精神的滿足和實現。細細想來，這樣的人生哲理十分符合韓國人的精神內核。在很多時候，我們會驚嘆，為什麼很多韓國人的性格會如此極端？他們有溫文爾雅的一面，又有很暴躁血勇的一面。在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中，韓國人一邊可以對前輩上司俯首貼耳，畢恭畢敬；但在很多場合，他們又可以渾然忘形，血濺五步。這樣巨大的性格反差一直隱藏在大韓民族的基因當中，所以，我們經常在韓國的街頭運動中看到政客和示威者們絕食抗議，斷指立誓，甚至自焚抗爭。因為在他們看來，輕生死，重氣節才是英勇氣概，要像槿花一樣的活着——這是很多韓國人性格中深藏不露的另一面。

木槿花不僅存在於韓國人的審美與情感中，更深深融入日常生活與文化觀念之內。我的不少學生名字中都有“槿”字，韓國歷史上首位女性總統，其名中便帶此一字。想來這不僅是父母對子女的期待，也是民族文化對“槿花精神”的一種默默認同。

正因如此，“槿花一日自為榮”在韓國那些熟悉漢文化的知識分子心中，格外動人心弦。它不僅僅是一句詩，更是一種人生態度的隱喻——但求一日盛放，坦蕩無悔，便已圓滿。恰與韓民族性格中隱含的矛盾與堅韌相契合，既溫順又血性，既克制又激烈，既講求秩序又敢於破局。這種極端並存的性格底色，也許正如木槿花所象徵的那樣，看似柔弱，卻能以驚人的韌性，日復一日，盛開不息。

王 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