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劫
養瘦馬風行江南煙花之地,歷來已久。這些貧窮女孩打小被拐或賣,經教養調息待到及瓜之年,自有宦賈高價收購。抱幽身骨纖細,沉魚落雁,十五歲那年她就被杭州的陳姓鹽商買走,足足兩千三百両白銀……
“淒兒,望着窗外想什麼呢?”
“還好嗎?這些天流言又竄了,我好擔心你。”她抱緊男人憔悴的身驅,努力不讓淚珠淌出眼眶。
“有忠王在,沒什麼好煩惱的。當年打張國樑,也是靠忠王英勇一舉拔掉江南營。”
安慰抱幽的男子叫李茂文,忠王李秀成的親兵。
“瞧你身上的傷口,也不好好清理,來,坐下,我替你把血揩掉。”抱幽看到李茂文衣袖上的血痕,連忙將他拉到椅子上坐好。
“這血還未擦掉,恐怕妳就暈得七葷八素。”李茂文笑道,笑聲裡卻有一絲乾枯。“妳不怕血了?”
“怕,可是我不想當拖油瓶。”抱幽手顫顫地替他敷藥。
“又胡思亂想了吧?淒兒,等事情結束,我會向忠王告假,帶妳跟臘生回廣西一趟。”
臘生是他們的兒子,因為出生正值臘月,故小名臘生。
“怎麼好端端地提起廣西?”
“一直都想回去的,只是沒有機會。忠王說把朝廷搬回南邊,可以避開鋒芒,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應該能回去吧。”李茂文握住抱幽纖纖素手,小而炯亮的眼珠子盯着她,“妳想跟我去廣西山上。”
“去啊,去哪都好。你好好保護自己才是道理,每次看見你的傷,我的心總要揪一下。”
“我的命,怎麼比得上忠王的命?”李茂文身為親衛,早把命給豁出去,背上大疤便是掩護忠王而受的傷。他用長滿老繭的手掌溫柔撫着抱幽的臉頰,“淒兒,我知道妳擔憂,別愁了,妳皺眉雖然好看,但我不喜歡妳皺這樣。”
兩人相敬如賓,這是抱幽從前不敢想的事情。嫁入陳家後就怕夫人跟三位姨太太不高興,終日大氣不敢呵一聲,仍少不了一陣冷嘲熱諷。
那是咸豐十一年,忠王二攻杭州,太平軍攻勢頑猛,撫台王有齡自縊。陳府也被徹底查抄,一時間府內上下呼天搶地。
那些少爺少奶奶幾時曾見這些粗鄙野人放肆。抱幽生得好,自然是眾矢之的,但她也不反抗,被扒光衣裳時,只覺得這是一場新買賣。她的尊嚴早被兩千三百両白銀買走。
但李茂文來了,他帶領執法隊喝退趁機作亂的太平軍,維持杭州城的秩序。李茂文溫柔的替她披上衣服,“沒事了,沒人可以欺侮妳。姑娘,妳叫什麼名字,我把妳送回親人那裡吧。”
“抱幽、不是的……”她奮力的甩頭,囁嚅道:“呂淒淒,淒淒慘慘戚戚的淒淒。”
李茂文大概覺得她是嚇傻了,才唸着繞口令,壓根不知道那是李清照的《聲聲慢》。
“在想什麼?”李茂文摟着她問。
抱幽含笑搖頭,“只是想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才能遇到你這樣的傻郎君。”
李茂文擺手道:“突然說這些讓我好不習慣。”
“呵。”抱幽掩袖笑道。笑靨如花,溫婉動人。
“淒兒,妳知道我這個人不太懂說話,這樣我實在接不下去。”李茂文露出窘態,眼神四處亂飄。
“那就別說話了,我喜歡你這個樣子。”抱幽摸着李茂文的手,柔情似水。
抱幽的生命有了李茂文,才開始感受到榮華以外的溫暖。現在又有了臘生,抱幽覺得自己的人生已完整無瑕了。
抱幽憶起學詩詞時,教書先生問過她的名字,她怯懦地回答“呂淒淒”。
那教書先生先是說:“呂淒淒,女淒淒,淒淒慘慘戚戚,照李清照的詞來說,意境不好。悲涼啊。”
抱幽忖自己一生本是多舛,家裡添女兒時他爹只說了聲“淒慘”,故被喚為淒淒。抱幽也是認了。
但隨後教書先生又說:“卓文君《白頭吟》云: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需啼。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有個好人家,淒淒又何須啼。”
當時教書先生說的好人家是指商賈大宦,抱幽也這麼想,但遇到李茂文,抱幽才明白卓文君的意思。她不奢望李茂文有司馬相如的文采,那是不可能的,但只願能成“白首不分離”。
兩人相視而笑,溫存纏綿。
※※※
五更方過,李茂文的家門口突然有人急拍門。李茂文原本還想多睡一會,無奈敲門者不體諒,抱幽倒是先起身,柔聲說:“這麼早會是誰?”
“妳繼續睡吧,我去應門,瞧瞧是誰擾人清夢。”
“大哥,您趕緊起來啊!”
李茂文一聽聲音便知是常德豐。常德豐小李茂文八、九歲,個頭不大,李茂文一直把他當親弟弟看待。
“說吧,有什麼要緊事?”
“三更天時圭王的人在巡城時抓到一個細作,聽說那細作被折磨的可慘了,光聽那內容就讓我頭皮發麻——”
“你挑重點說,否則我要關門了。”
“大哥,你知道我一緊張就是這副德行。重點是那細作身上藏着數十張信,全是寫給曾國荃的投降信啊!”
李茂文皺眉問道:“知道名字嗎?”
李茂文跟隨忠王多年,並非第一次發現內賊,只是這次大敵當前,時機格外敏感。“有名字倒好辦,但那些人太聰明了,用暗語,細作死也不肯說出是誰,圭王便下令逐營搜查。消息一傳到忠王府,忠王便要我來尋你,忠王說要當面處理。”
“所有人?”
“只要沒有投入城防的全得去演武場集合,大哥,您趕緊換好衣裳,跟我去吧。”
貿然把所有人召集起來,簡直是說誰都可能是賊,如此危急關頭,這一舉動很可能讓士卒譁變。
“好,等我,我換件衣服就來。”
李茂文風風火火回到屋內,取出他的軍裝。抱幽見了,擔心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妳繼續睡吧,我很快就回來的。”李茂文安撫抱幽,又急忙出門。
消息已經傳達至所有在城內的軍隊,因此路上皆是趕往演武場的各部士卒。人一聚集,流言也跟着四處飛,甚至有些軍官開始互相指責,說對方是反賊。
一綹綹人圍在演武場的高台四周,按照隊伍排列整齊。
高台上空無一人,台下尚未集結完畢,幾萬人說悄悄話也夠吵雜了。
過了一陣,圭王、忠王等大人物走上高台,演武場瞬間禁聲。圭王臉型瘦長,留着稀鬚,戴着一副圓眼鏡,學問可以說是與所有人中最厲害的一個。
圭王首先發話:“天國出了背叛者猶大,我們必須抓出為了五塊銀幣出賣兄弟的人。基於天王慈愛的精神,只要肯認罪者,一律從輕發落,被抓出來的,一律嚴懲。”
圭王見無人應話,冷笑道:“本王知道自首是難事,因此本王不嘉獎自首者,而是鼓勵告發者。”
此語一出,許多有芥蒂的人互相撻伐,罵聲頓時不絕於耳。
“都安靜。”一直不吭聲的忠王走到圭王身旁,他拔劍揮舞,吸引眾人注意。“諸位,此時情勢艱難,更當團結一心。本王書讀不多,卻聽過魏武燒毀那些曾與袁紹示意的人的來往書信。”
忠王大手一伸,要人拿來厚厚一疊投降信。
“你這是做什麼?”圭王訝異地問。
“與其讓眾人曬太陽,倒不如乾脆點解決。”忠王收起寶劍,也不看信上寫什麼,一封封撕碎,讓人無法分辨原來寫了什麼。
“忠王,你瘋了不成?”
“難道要等着軍隊譁變?”忠王邊撕邊悄聲地說。
撕光所有的信後,忠王又向所有人說:“今日一事到此為止,本王不希望有人再提起,為這件事擾亂軍心。各部解散。”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該如何向天王交代?”
“你放心,我會親自向天王報告。”
“忠王,你總是與我唱反調,不只是洋人的事,連這些反賊也讓你包庇了。”但圭王也只能任他去做。
忠王不理他,逕自下了高台。
“都辛苦了。茂文你留下來,其他人該幹嘛就幹嘛去。”
李茂文趕緊向常德豐交代道:“回去時幫我跟你嫂子說一聲,千萬別忘了。”
“大哥,沒問題的。”
等常德豐走了,李茂文才問:“王爺,要我陪您去哪呢?”
“去謁見天王。”忠王輕聲嘆了氣,“方才的事肯定要當面跟天王解釋。”
“王爺,您這不是把罪名攬在自己身上嗎?”
“茂文,你該知道強力徹查的後果,曾國荃還在外頭眈着,這時候亂得起嗎?本王寧願當罪人,也不願見自己人踩自己人的腳。”
忠王的話讓李茂文深感佩服,但天王那裡又是一道難過的檻。
※※※
李茂文摟着白胖胖的兒子,臉上滿是欣喜,抱幽瞧着父子倆笑。
“這孩子長大了肯定很威武,像我嘛。淒兒,妳說要不要再生個女兒,一對兒女恰恰好。”
“還生啊,我請關嫂帶那些孩子回來養,你不嫌多嗎?”
“自己的孩子再多也不嫌。”李茂文將臘生舉高,一雙小手彷彿雛鳥振翅。
“加上那些孩子,我們家會熱鬧的很,我怕你到時還嫌煩呢。”善良的抱幽還認養了許多孤兒。
“不如我送一個給德豐撫養,那小子毛毛躁躁,有個兒女也該安分下來。”
抱幽搖頭,“他是該安分些,不過也得先娶個妻子,否則連自己都照料不好了,還如何照顧孩子?”
忽然敲門聲打破天倫,李茂文將臘生交給抱幽,猜測道:“難不成是德豐那小子?我去趕他。”
“不是德豐,他敲門沒這麼輕,也沒這麼慢。”
李茂文稱是,門外的人敲過三、四聲後便沒聲音,也不叫門,似乎篤定李茂文一定會出來。門一打開,左右兩名壯漢靜穆佇立,穿着金黃色的兵服,一眼就看出是天王的御林軍。
戴着黑斗篷的白面年輕人夾在兩名御林軍中間,李茂文不曉得他們的來意,那人開口道:“是忠王的馬弁李茂文吧?”
“是個女人……”李茂文忖。
以天王御林軍為隨扈的女人,只可能是朝內位階不低的女官。
“我是李茂文,不曉得有何指教?”
“跟我走一趟。”
那女人不給李茂文選擇機會,她說完話,兩名御林軍立刻握住刀子。
李茂文喊道:“淒兒,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茂文,你要去哪?”
未等抱幽追出來,女官冷冷令下:“走了。”
李茂文只好跟着他們轉入一旁的小巷,抱幽攜着臘生出來,卻不見李茂文的身影,只好帶臘生折回去。
內城李茂文只跟忠王進過一次,那時大敗張國樑,忠王威風凜凜帶着隊遊行天京街頭,然後領着李茂文幾個親信,受百官衛士注目,一路直達金龍殿拜見天王聖顏。他甚至覺得慈禧的老窩紫禁城也沒這般氣派。
再次走過這條王氣奔騰的大道,李茂文仍是讚嘆這些王府修葺得金碧輝煌,女官卻沒停在任何一道門前,而是繼續裡走,再走下去,就是他不敢想像的重門禁地。
石橋前的石碑刻着“天朝”二字,李茂文猜想無誤,女官的確是往天王府。
此時天王府盡顯哀暮之氣,無法與當年相擬。
女官迎着李茂文來到天王寢宮,一臉斯文書生樣的圭王坐在一旁,靜靜看着李茂文,李茂文欲行禮,洪義圭制止他,眼神瞥向圍繞花花綠綠帳慢的大床。
一個穿着皇袍的清瘦身影盯着李茂文,打扮艷麗的后妃小心餵食甘露。
李茂文猶豫了一會,趕緊跪下謁拜道:“天王萬福。”
真是洪秀全嗎?想當年,忠王凱旋歸來,天王洪秀全在金殿上褒獎功臣,那神氣彷彿真是天主之子,此時卻一副落魄模樣。
天王比劃了幾下,一名女官便托着放着三顆甘露的玉盤來到他面前。
明知是吃了只會脹腹的雜草團子,可在天王跟前,李茂文只能恭敬地吃下。
“如何?”洪秀全氣聲衰弱地問。
“天王所賜之物自非凡物。”李茂文忍住噁心感,違心地說。
“那為何你的主子一再妖言惑眾反對天父所賜聖食?說,他是不是跟曾剃頭勾結!”
洪秀全說話雖然虛弱,卻讓李茂文汗流浹背。李茂文總算明白洪秀全的意圖,這是要找忠王算帳來了。“天王陛下……忠王他忠膽日月可鑑,絕不可能做出謀逆之舉。”
“譭謗聖食、燒燬通敵書信、私縱間諜,哪一項聽來都不像你說的忠膽日月可鑑。”洪秀全搖搖晃晃走向李茂文,怒視道:“是朕誤會他,還是誤會你?”
“我、小的不敢。”
“天王聖慈,知你是受那李秀成蠱惑,現在有件利國大事要你去幹,你肯否將功贖罪?”圭王陰陽怪氣地說。
“只要是天王吩咐,小的豈敢不從。”李茂文緊張地說。
“殺了忠王也敢?”洪義圭冷笑道。
天京城內誰不知道圭王和忠王不合,圭王雖是天王堂弟,身受信賴,但想動手握重兵的忠王也沒這麼容易。
李茂文不禁汗流浹背,如此內耗,正是讓城外的曾國荃白撿便宜。
“李秀成就是個賣國賊,辜負天王一片聖心,此人不除,我太平天國將不安寧。”圭王義正嚴詞地說。
李茂文一句話也不敢回。
一名女官遞來一包錦囊,丟在李茂文跟前。
“該怎麼做,你自個清楚。三日內,天父便要看見結果。”天王洪秀全坐回床榻上,威嚴地說。
李茂文隨即被送出宮,懷裡揣着那包錦囊,惶恐不安。抱幽見李茂文心神不寧,便問了緣由,但李茂文豈敢說出來,只能打個馬虎眼敷衍過去。
他當然知道錦囊內裝得是毒藥,只有身為忠王親兵隊長的他能夠神不知鬼不覺下藥。轉眼三日期限已到,李茂文終日戰戰兢兢,覺得不時都有人在旁監視,要是三天後忠王沒死,就換他跟抱幽被滅口。
但李茂文能有今日都靠忠王牽攜,再者忠王撐起天國半壁,毒殺忠王無疑自毀長城。
※※※
四月二十七,期限第三日,李茂文已秘密寫好遺書,只等天王使者前來問罪時吞毒自盡,他自己一了百了,誰也不得罪,也保全抱幽母子。
忽然天京城亂作一團,常德豐風風火火趕來敲門,扯着嗓門大喊:“天王殯天了!”
李茂文大吃一驚,還未多想,忠王便招集部隊加強城內秩序。李茂文急忙處理掉遺書跟錦囊,不敢提及此事。
城外湘軍攻勢越加猛烈,每天都用大炮轟城,城內人心惶惶,叛逃者殺也殺不完。
李茂文感覺天國即將走到頭,天王駕崩後一個月,這天李茂文輪值結束,領着常德豐一班兄弟聚會,抱幽用剩餘不多的糧食精心準備了一桌菜餚。
常德豐大笑道:“這時節還有這等好酒喝,也就只有忠王的親信骨幹,我好大哥有這福份。”
“你說這話是挖坑給我跳呢。今天找眾兄弟來,不為別的,這一個月多來兄弟們都辛苦了,有些話也想趁着今晚說說。”
“大哥何必婆婆媽媽,光憑這頓酒,大哥說什麼我老常照辦不就是了──大哥,該不會忠王真的要出城了?”
“也對,也不對。這件事還無定論,但我看也不遠。”
其他人一聽忠王要突圍,神情各異,有的欣喜若狂,早想殺出這鳥籠透口氣,有的怕十多萬清軍圍得水泄不通,出去恐有苦戰。
“都安靜,聽大哥吩咐。大哥,我們能有今日都是忠王給的,要殺出去,說一聲便是,這腦袋隨時落地,也不苦了你跟忠王。”常德豐幾杯下肚,滿臉脹紅,拍着胸脯宛如義薄雲天的關二爺。
“聽你這麼說,我真是甚感欣慰,我也不藏着腋着。五日後,忠王決定帶着幼天王突圍。”
“好,我們殺光狗賊,回廣西重啟一番事業!”常德豐喊道。
“慢,”李茂文制止其他人起鬨,慢悠悠地說道:“我跟忠王突圍,你們留下,這些年忠王的賞賜我絲毫未動,一共一千両銀子散給諸位兄弟,只希望你們保護我的妻兒平安出城。”
“這……大哥你這是小看我老常,打仗的事怎麼能不叫上我。”
“我知道你是能託付的人,所以才把一家老小託付於你。我李家命脈要請你多照顧了。”
“大哥——”
“兄弟們若還認我為大哥,就別推辭,喝了這杯酒,李茂文下輩子替兄弟們做牛做馬。”
常德豐激動地說:“大哥這麼客氣就是看不起我們,嫂子小侄兒就交給我們,要是誰動他們一根寒毛,我老常就是千刀萬剮也不答應。”
抱幽只能躲在後邊偷偷的哭,李茂文這一走,恐怕九死一生,白首不分離只能到夢裡去求。
六月十五,天京城各門皆遭重炮轟炸,城門大開,忠王跟圭王領着一支精銳護着幼天王出城。自突圍拍板定案後,李茂文便一直跟着忠王身旁,以便隨時應對。
離開前日,抱幽抱着李茂文足足哭了一夜,末了,李茂文濕着眼眶說:“德豐一定會帶妳跟臘生走,我們回廣西再見。”
抱幽還想多摟着李茂文,可李茂文只能狠心推開。
六月十六清晨,清軍入城,天京城內一片混亂。抱幽抱着臘生害怕地躲在家裡,這場景比杭州被破時還慘烈。
常德豐帶着一群兄弟趕來,抱幽連忙開門,卻未想常德豐竟踢開抱幽,指揮着兄弟們撬開地板,取走地板下的錢財。
“這裡起碼有五千両。”常德豐大笑。
“德豐,你忘了那晚怎麼答應你大哥了嗎?”抱幽氣憤地說。
“嫂子妳可別怨我,大哥跟着忠王跑得老遠,留我們一干兄弟在這裡等死,誰也護不了誰,要怪就怪大哥心狠,只想自己跑。”
抱幽上前跟常德豐扭打,但一個孱弱女子,哪抗衡得了一幫粗漢,常德豐急了,甩了她一巴掌,喊道:“當年破杭州城是我先看上妳,誰想到被李茂文搶了去。”
抱幽怎麼擋得住一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只能在不屈中悲恨。但更讓她心碎的是,本就染上風寒臘生得不到救治,竟驟然夭折。
常德豐沒帶抱幽出城,他早跟湘軍做好交易,等曾國荃一進城,他就薙好辮子,換上清軍服。
一朝忽變,天國的痕跡都被消除,十四年宛若一場夢。
投靠清軍當了千總的常德豐春風得意,收繳王府內眾多金銀珠寶,打算帶着抱幽回鄉。
幼天王跟忠王被俘的消息傳來,抱幽也心死了,此生怕是再見不着李茂文。抱幽便像個活死人,任憑常德豐對她欺侮,跟着回了鄉。
這日常德豐帶她路過一間客棧,抱幽見着長江水,不禁淚花滿面,立刻挨了常德豐一頓揍。但抱幽卻一如反常,溫柔地抱着常德豐,這讓常德豐相當滿意。
當晚,抱幽取出常德豐的佩刀,一刀戳穿常德豐的肚子,整整將人切成十大塊。
抱幽心念具灰,打開窗牖看着滾滾長江,遙想與李茂文勾畫的好日子,那是太平盛世,兩人同舟遨遊,比天王說的天國極樂世界還要快活。
次日,小廝進房時被房間裡的慘樣嚇得不清,抱幽自刎,臨了還用自己的血在牆上留下遺書。
※※※
揚州府如皋縣人,自小因家貧被父母賣作瘦馬,本該一生賣笑權貴,有幸遇得茂文,原望恬淡度日,卻逢亂世無以得償,今遭奸人所害,殺此奸人亦不苟活,此去啻望善心人燒我屍身,灑於大江,盼來世再見茂文。
紅顏薄命古今同,幸得情郎託女紅。
白首不成冥海見,千情思念寄秋風。
呂淒淒 絕筆
樂 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