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

佛說“有求皆苦”，四字如露水般滴墜入“貪、嗔、癡”的火宅。佛祖在調琴喻道時曾說：“弦緊則裂，鬆則瘖啞，唯那尾音將斷未斷之際，方得中道妙韻。”原來“不經意”非是懈怠，是鬆緊恰好的指尖，在命運的絲弦上拂出無求之音。

人生原是一場無從規劃的雨。你被拋落世間時未簽同意書，初啼聲裡更無任何的生涯企劃書。所謂“掌握人生”，不過是螻蟻在溪面的落葉上自詡舵手而已。個人非常厭惡“生涯規劃”這詞，像把活生生的人塞進殯儀館的抽屜格去。

當初牛頓被蘋果砸中時何曾有規劃萬有引力？彼日王羲之醉寫蘭亭時豈料能成千古法帖？反觀諸葛孔明苦心孤詣而六出祁山，到五丈原禳星燈滅那刻，畢生經營終成秋風中的殘燭。最諷刺是李斯，算盡機關位極人臣，刑場上只能對兒子笑嘆：“欲牽黃犬出東門，豈可得乎？”那“豈可得”三字，浸透了多少刻意者的悽苦。

從小喜歡聽着歌聲做作業，這習慣迄今未變。現在喜歡聽在YouTube程式後台自動挑選的歌曲，這時正巧播着徐小鳳的老歌：“不經意在這圈中轉到這年頭……”上月忽然在工作上獲一嘉許狀，深感幾十年來工作都沒有特別勤奮，只是換了幾家公司，換了幾茬領導，怎地如今就獲嘉許了？雕着花紋的玻璃壓着精緻的嘉許狀，心中有點像齊宣王說的“我乃行之，反而求之”。

掃帚刮地聲中，忽覺玻璃嘉許狀的倒影在積水窪裡滉漾，漾成一片流雲。想起佛祖當年拈花時，若緊握不放，便沒有迦葉的微笑。想來“不爭”不是放棄，是將掌心朝上，任風把該來的吹來，該走的帶走。這副皮囊遲早如秋葉般飄離枝頭，而雲上的旅程，怕也是另一場不經意的起點罷了。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