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書趕快讀
早在一九六六年,就知道有一本書叫《燕山夜話》。那是“文革”時被批判得最兇的一本書,報紙上是連篇累牘的文章,廣播裡是不絕於耳的聲音。把《燕山夜話》冠上“反黨黑文”,把作者鄧拓定罪於“反黨集團”頭目。然而,報紙上的字,廣播裡的事,就像過眼雲煙,稍縱即逝。唯“一個雞蛋的家當”記得最牢,因為驚詫於那個“雞蛋”為什麼有那大的神通!於是就想刨根問底,看看原文,可惜一直未能謀面!
直到一九八八年五月,出差某縣城,在一家書攤前看到一本《燕山夜話》。好傢伙,二十幾年前被當着毒草批判,自己就想一看的書,竟然在這裡碰上了,緣份啊!老闆介紹說,書是從外地一家縣新華書店的倉庫裡挑出來的,由於庫房漏水,書頁有點黴變。所以按原價賣。精裝本,定價三元,值!
《燕山夜話》的開篇是鄧拓夫人丁一嵐的文章《不單是為了紀念——寫在〈燕山夜話〉再版的時候》。鄧拓為黨的新聞事業作了重大貢獻,而在“文革”期間遭到不公正對待,並成為第一個犧牲者。丁一嵐說:“一九六一年,正當我國處於短暫經濟困難時期,鄧拓同志應《北京晚報》的要求,遵照毛澤東同志宣導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以提倡讀書、豐富知識、開闊眼界、振奮精神為宗旨,開設了‘燕山夜話’專欄。”(見《燕山夜話》第二頁)從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二年,鄧拓在“燕山夜話”專欄一共發表了一百五十多篇文章,隨後以一集、二集……一共出版五集,後來又經他之手出版了合集。而自己手頭的這本《燕山夜話》是鄧拓離世以後的一九七九年四月,由北京出版社重新編輯出版,稱為“新一版”。
讀的第二篇文章是“一個雞蛋的家當”,這是自己二十二年前想看,而根據當時的形勢是絕對不可能看到的文章。全文五十六行,每行連標點符號是二十四個字,共計一千四百字左右。自己連續讀了三遍,讀一遍啊一聲。作者從明代一位小說家的“一市人,貧甚”“拾得一雞卵(蛋)”的故事說開去,並以此告訴人們,“市人”夢想以巧取豪奪的方式去累積財富是絕對不可取的,強調真正老實的勞動者,懂得勞動產生財富的道理,並且踏踏實實地用自己的辛勤勞動,為社會也為自己創造財富和積累財富。讀了三遍,也是連續三次鑽進字裡行間細細揣摩,沒有發現哪一段哪一句有着反黨反社會主義,攻擊“三面紅旗”的蛛絲馬跡。如此,讓人明白,當社會喪失民主和公正,所謂顛倒黑白,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會大行其道!
鄧拓在合集“自序”中說,“我們生活在這樣偉大的時代,活動在祖先血汗灑遍的燕山地區,我們一時一刻也不應該放鬆努力,要學習得更好,做得更好,以期無愧於古人,亦無愧於後人。”(見《燕山夜話》第二頁)“有書就要趕快讀,不論是自己的書,或是借別人的書。即便有些書籍本頭太大,內容很多,無法全讀,起碼也應該扼要地翻閱一遍,知道它的內容,以免將來要用臨時‘抓瞎’。”(《燕山夜話》第三百九十九頁)
“新一版”《燕山夜話》已經出版四十四年,自己購得也有整整三十六年,然而它始終站在書架上,儘管不時地有新書替換,可它依然在隨手可拿之處,用現在的時髦語言來表述,它在C位。因為它裡面聊了很多古往今來的讀書故事,像“楊大眼的耳讀法”,“不要空喊讀書”,“學問不可穿鑿”,“讀書也要講‘姿勢’”,涉及讀書的經驗、方法等等都給人以啟迪。每次翻閱它,都有一種常翻常新的感覺。
十七世紀,西方哲學斯賓諾莎在評價馬納塞時說:“馬納塞雖然不是一個大思想家,但他是一個博覽群書的人,他所瀏覽的書籍的廣度彌補了他所缺乏的洞察力的深度。”(斯賓諾莎:《神、人及其幸福簡論》商務印書館一九八七年版第二十一頁)就自己而言,不可能成為思想家、專門家之類,然而要想活得更明白一點,看問題的洞察力更強一點,就要像鄧拓同志說的那樣,有書趕快讀,多讀書,讀好書,就可以彌補洞察力不足所
帶來認知上的缺陷。
昌 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