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頸與觀念
創作到一定程度的藝術家,最怕陷入“瓶頸”。日本先鋒攝影家北島敬三,就攝影創作瓶頸講過一句很有啟發的話:“當遇到瓶頸期,你不是通過拍攝來解決,而是通過換改觀念來解決的話,在你這樣做的一瞬間,你之後的照片全部都會變成為觀念和想法的照片,而不是你最開始想要做的事情。”
其實不只攝影,其他藝術、甚至很多事都是這樣的吧。這涉及創作的初心問題,觀念都改變了,初心自然也就變了,瓶頸不是被越過,而是被假裝忘記了,實際它依舊在此,仍然會不斷出現。觀念藝術有時令人狐疑,是因為藝術家太過振振有詞,你冷眼一看,就能看出他的心虛。
觀念是在實踐中逐步形成的,急不得,更不可能說變就變。而歸根結底,觀念不能凌越藝術本身,無論你有多麼深刻的思想,創作都不能成為思想的說明書。
“為何藝術如此之美?因為藝術無用。為何生活如此醜陋?因為生活是由目的、計劃和意圖編織而成的布。”
——葡萄牙大詩人佩索阿說。換言之,如果一個人的藝術充滿目的、計劃和意圖,ta的藝術/詩必然醜陋,無論ta的形式、文辭多麼甜美。
有時候瓶頸就是觀念本身,摒棄觀念,去改變別的東西:拍攝地點,拍攝習慣,甚至換一種照相機,都能帶來新的觀察方式,以具體的成果突破瓶頸。比如說用慣了135全畫幅,不妨試一試中畫幅甚至大畫幅,心的領域和眼前天地也會廣闊得多。比如說你用慣了高級相機,不妨試一下玩具相機,你會變得“無用心”、“無罣礙”得多。
我最近在網絡上買到一部玩具相機,名叫“初照”,我理解為初心之照相。有趣的是這部低畫質、小畫幅感光元件的玩具,外形卻是仿照大半個世紀前的高級“雙鏡頭反光相機”如“祿萊2.8F”那樣的,只是光圈快門撥盤變成了對焦和回放按鈕,過片的搖桿變成了拍攝視頻時需要勻速轉動的仿古裝置……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新世代攝影師很可能沒有聽說過甚麼是“祿萊”。最重要的是,它仿製了必須彎腰低頭看取景器的要求,這點把上個世紀攝影家面對世界的謙卑傳承下來了。
我還沒有開始用它拍照,但是我現在看回我二十年前用祿萊相機拍的照片,意外地感到輕鬆,這種無以名狀的通達,是任何觀念都左右不了的。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