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之辮子 乙之鞋子
——包裹在隱喻糖衣下的浪漫愛與文化休克
要講中西文化衝突,將視角聚焦於不同成長背景、不同階級身份的跨國婚戀者身上,總是能集中凸顯出文化差異。若想做到以管窺豹,達到四両撥千斤的效果,往往還得兼有雙方家庭親友的重重阻攔。而《大辮子的誘惑》除了在如上方面下足功夫外,還有極其出色的隱喻表現,這些隱喻以物件、符號、言語等方式出現,其建構從篇名至片尾彩蛋貫穿始終。片中的隱喻籠統來談可以稱其為文化差異,而隱喻的建構則是民族慣習經歷千年沉澱後的凝結。換言之,同一隱喻背後的話語體系完全不同,看起來的和諧理解實則只是雞同鴨講。
辮子與雀仔園
葡語片名為A Trança Feiticeira,意為如女巫般有魔力(吸引力)的辮子。表面上,辮子是阿托愛上阿玲的關鍵之一,所以他才會不斷表白說明“我喜歡你的頭髮”。但兩人都認可的這一個吸引點,背後的象徵意義卻有差異。辮子,於阿托,是葡國青年眼中的異域風情;於阿玲,是自己有別於其他女性的獨特之美。所以阿托希望阿玲照顧、保護自己的辮子,為其留有這種東方女性美;而阿玲則將辮子視作獲得阿托喜愛的籌碼,並且在第一次溫存後告訴阿托,如果阿托不喜歡她了,她就把辮子剪掉。乍看之下,兩人都認為辮子是愛情的誘因,但阿玲將辮子視作個體的延伸,是一種個人魅力的呈現;而阿托則是將辮子視為異域風情的吸引,是一種群體的“刻板印象”,只是在同樣的這個群體中,阿玲最耀眼,就如同雀鳥園的公主一樣。
雀鳥自然也是隱喻,戲稱為雀鳥園的公主,也不過是最亮眼的一隻雀鳥罷了。雀仔園,葡語名為Bairro Horta da Mitra。此坊在開闢之前原是一個樹林,葡人打獵常捕獲雀鳥,故有“雀仔園”之稱。所以在阿托終於和阿玲私會之後,阿托的朋友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阿托不過是貪戀風流,問他是不是小魚上鈎了——捕鳥或是釣魚實則異曲同工。
雀仔園有雀仔園的規矩,規矩的來源是乾媽所講的故事。雀仔園曾經有過一位和“鬼佬”私定終身的女子,因為懷有身孕卻又被棄只能自尋短見。而乾媽的故事在美國明星大熒幕的故事前早已落了下風,深陷戀愛中的阿玲自然會覺得阿托哥不一樣,可是又真的不一樣嗎?
鞋子與東望洋
“鞋子”在葡語中自然是關於男女關係的一種隱喻,所以阿托父親為其覓得的未婚妻魯格萊西婭才會說“如果他有了另外一雙鞋子,一定要告訴我”。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尤其是明清以來,“鞋子”所隱含的性暗示更為顯著。但除了男女婚戀的隱喻外,“鞋子”在片中還多了一層階級的含義。比如阿托的朋友一開始說阿玲只是一個連甚麼是鞋子都不知道的挑水女;在阿玲和阿托都被親友拒之門外後,阿托氣急敗壞第一次吼阿玲時脫口而出“你為甚麼總是不穿上你的鞋子”,隨後他又再次要求阿玲“穿好你的木屐”,鞋子便和教養、階級身份劃上了等號。阿玲自然知道穿不穿鞋本質上意味着甚麼,所以她回擊道“我本來就是挑水女,本來就不穿鞋,我只有一雙鞋,我怕穿壞了”。
東望洋山,在葡萄牙語中名為Colina da Guia,源自供奉於山上教堂的“導航聖母”態像,俗稱松山。東望洋和鞋子一樣,是彼時享有特權的葡國人聚居的地方。出現在東望洋的華人,只能是為葡國人服務的僕人,不管是阿玲還是阿珊。同樣是被家園放逐,阿托最終還有被雀仔園接納的可能,而阿玲卻無論如何都進不了東望洋。
誰才是浪漫愛的代表?
阿托選擇了玫瑰表達心意,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浪漫愛代表,是錦上添花,是點綴生活。阿玲擔着風險將阿托放在水桶中的兩朵玫瑰帶回了雀仔園,這是她第一次接受阿托的心意。等到兩人真的決定一起生活時,阿托帶阿玲去了西餐廳,還在房間準備好玫瑰花束,面對這樣的浪漫,阿玲的第一反應是追問“
為甚麼呀”“這要花很多錢呀”。
而阿玲表達愛意的禮物卻是螃蟹。阿玲說雀仔園裏除了乾媽屬她做螃蟹最好,所以這是經由時間練就的廚藝,再經由時間做成的心意。螃蟹或許不夠浪漫,但是飯後蟹鉗擺作的蝴蝶意象,則滿含中式浪漫悲劇色彩。電影開頭和片尾以歌謠“兩心分不開,同結生死愛,化作一對蝴蝶,直飛上蓬萊”相呼應。化蝶之後才能成雙成對,究竟是圓滿,還是現世無可奈何呢?
結語
看起來,阿托和阿玲在婚禮後脫掉鞋子選擇了更有中國傳奇色彩的蝴蝶。辮子還在,鞋子已脫,孩子出生滿月酒席上除了阿托的眉眼臉孔,再無葡國色彩。孩子取名為阿榕,榕樹的榕,是連着雀仔園坊的水榕樹巷,而不再是東望洋的滿山松樹。回不去東望洋,也不再買玫瑰花。可是聯想到滿月酒上乾媽流淚合眼,太過於巧合的結局以至於畫面稍顯詭異。或許歷經萬事的乾媽早就知曉,眼下看似闔家歡的結局不過也只是過眼雲煙。在舊社會,此種不中不洋的婚姻並不能為阿玲提供生活保障,宗法或宗教都不能同時約束二人,僅憑浪漫激情,婚姻能持續多久?
片尾彩蛋阿玲和阿托兒女雙全,在海邊嬉戲遊玩,阿托站在左側,與葡國友人一起,阿玲穿着旗袍站在右側,兩個孩子環繞身邊。或許這才是非童話式的結局。阿玲帶着孩子生活在澳門,而阿托卻早已回歸葡國親友身邊。
雀仔已生,只可望洋興歎。
梁 瑤
(本文在二〇二四年第八屆釣魚城全國大學生影評大賽“微光影評人”單元獲得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