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演出吸睛 選戲碼要審慎

香港丹山鳳粵劇團去年十二月四至六日在高山劇場主辦一台由梁兆明與王超群掛牌，並由新晉譚頴倫、郭啓煇、文雪裘和資深的温玉瑜主演三場戲，分別是《胡不歸》、《晨妻暮嫂》和《龍城虎將震聲威》。生旦均是唱做俱優的名伶，整台戲不乏亮點，尤其生旦表現出色，在疫情期間場館封閉，新春前後多場大戲取消演出，更令人回味。不過名伶雖吸引，但選擇戲碼還需審慎。

《胡不歸》苦情，《晨妻暮嫂》較倫理，而《龍城虎將震聲威》則是喧鬧式喜劇，可見三個戲完全不同風格。《胡不歸》的苦除了在故事中生旦飽受生離死別外，人物的處境亦十分悲切。一對恩愛夫妻被拆散，媳不被婆婆喜歡，子又不得母諒，生角文萍生處在母與妻之間，難作好丈夫，也難為孝子。這個戲之所以成為經典，除〈慰妻〉、〈哭墳〉兩首曲好聽，這中間的倫理很重要。婦女入場多為旦角趙顰娘叫冤叫苦，但生角的遭遇更是核心重點。幾千年來的中華文化都宣揚孝。這個傳統雖好，亦有負面影響，如戲中文萍生雖反對，還是從母意思，讓母把病妻搬遠，甚至探望也要愉愉去，〈慰妻〉一場由此而生。當時旦角被陷患了肺病，但生角依然不怕接近，可見夫妻二人情深。本來夫妻恩愛是建立好家庭的基礎，卻因“孝”生了波折。這中間的矛盾也是歷來“家”的煩惱和危機。不少新派觀眾指《胡不歸》老套，其實非常寫實，這中間的矛盾比家族鬥爭更為普遍。

粵劇《胡不歸》除有兩首名曲，其他唱段幾乎是傳統曲式，換言之十分講究唱功。要求要聲清、音準、運腔自然而不造作，這夜生旦讓人享受到這種傳統粵劇的唱法，尤其花旦今次很在狀態，聲線很乾淨。生角尾場〈哭墳〉不仿效名家唱法，用自己的感情和腔口唱來更有個人風格。今次梁兆明與王超群的《胡不歸》苦味略輕微，主要是生角貫徹林派小生亦文亦武的特色，重現生角出征赴戰場一幕。其後戰勝歸來得知妻房已被娘親趕走，梁的文不能怪娘親，但心中一腔苦痛無法宣洩，一手拍枱，把枱翻了。這也可謂予老戲注入新元素，亦為角色增添新氣息，而不是一面倒的苦情，跟不少老倌純由文戲出發演此角更立體。不過花旦在形神上略為硬淨了一點，始終角色有病纏身，又不得婆婆歡心，更要被趕走，就覺得苦味重一點較好，這樣生角更處於兩難局面，戲予人的體會和“教訓”亦會深一點，教化功能更出。

《晨妻暮嫂》是假鳳虛凰的故事。此戲碼除生旦感情戲，有不少雙生戲，兄弟與大伯和弟婦之間的矛盾誤會，讓愛、護愛與奪愛互相交纏。場一花旦先要以深閨待嫁小姐出場。王超群手拿團扇，輕盈細步亮相，邊唱邊配合身段動作，整套做工嫻雅端正，優美悅目。下半場昆與兄嫂重逢後有一場重頭戲，就是盲人扮開眼人。為免親人擔心和可憐，梁兆明的仲昆透過演員身段動作，先作熟習四周環節，以步度距離，再以手度枱上尺寸和茶杯放置位置，由盲人漸學做開眼人，由慢步不靈到闊步神氣。這個戲亦講倫理，但集中在兄弟和兄嫂之間，體驗中國文化的兄友弟恭。兄弟不和是傳統家庭最忌的，由皇侯到平民亦如是，這個戲透過弟的遭遇，兄為保全其骨肉，願娶弟之愛人做對假鳳虛凰，而弟得知愛侶已嫁兄亦決定成全二人，兄弟不但沒有反面成對敵，反而處處為對方着想。生旦偕一眾做得入肉，觀眾感受到背後兄友弟恭的主題。

《龍城虎將震聲威》講的是錯有錯着，好心有好報。笑料主要由黄龍國太子李魂甦與買花生的賴尿蝦對調身份開始，而李則扮王子護衛陪賴尿蝦入紅花國為質，怎料宮主熊丹鳳看中李，反而不給白金國王子白通靈面子而引起連串惹笑情節。最終太子與宮主巧結良緣，賴尿蝦原是紅花國國王之子，而作梗欺人的白通靈受到懲治。典型的通俗戲軌，也不無教化寓意！梁兆明的太子英俊、精明，文武雙全，由造型到功架做手早已深得觀眾喜愛；王超群飾的宮主嬌美、聰穎、自信，在台上二人合拍熟練。在具水準的演員擔戲下，這套戲呈現喧鬧式喜劇少有的情理通達和緊扣。

從戲碼來看，日日不同，想是要給觀眾多些選擇，和吸納不同類型的觀眾。不過名伶加上好的演出，入座率卻麻麻，也是香港粵劇之隱憂。筆者認為有兩個主因，第一就是壞在戲碼太散。之前二人合作的兆群英粵劇團每演出都選至少一個嬉鬧式的通俗戲碼或喜劇。雖說某程度也有教化功能，這類劇口白多，又非常着重全台人腳的表現，且要合作慣，又懂執生的人腳才可發揮出火花。在欠缺排練的模式下，自然甩漏多；再者這類多是群戲為主，生旦戲相對不及傳統經典戲碼如任白戲寶豐富，論音樂與詞曲就更難相比。經典戲起碼有靚曲聽，觀眾冒的風險也少一點。第二是新人湧現，不少還自家是班主，多了很多年輕花旦與天王梁兆明合作。這方面確削弱了如王超群這類一向低調花旦的號召力。不過近兩三年筆者發覺王超群狀態很好，在台上的唱做與身段比早幾年更趨細膩出色，她是繼陳好逑之後，現今香港最平均和還能保持上乘功底的資深花旦，觀眾切莫錯過她的演出。她跟梁兆明絕對吸引，不過要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建議二人再合作不妨多做經典戲發揮唱做專長，或搞個新戲。

鄧 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