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書寫不可言說的痛苦

——烏克蘭詩人伊亞 · 吉娃

上周俄羅斯大舉進攻烏克蘭，全球為之震撼。戰爭只會為百姓帶來災難，無數人要經歷生死離別、背井離鄉，甚至家破人亡，詩人當然也不例外。今期專欄介紹烏克蘭詩人伊亞 · 吉娃（Iya Kiva）。

眾所周知，二○一三年底，烏克蘭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拒絕簽署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協定，引發席捲全國的抗爭，後來進一步引發烏克蘭政府軍和克里米亞地區親俄分子之間一直延續至今的武裝衝突，再進一步演化成今天俄羅斯與烏克蘭的軍事衝突。二○一三年，許多人不得不撤出陷入戰爭的頓巴斯地區，其中就包括詩人伊亞 · 吉娃。

伊亞 · 吉娃生於烏克蘭頓巴斯地區，是烏克蘭人、俄羅斯人和猶太人的後代，用烏克蘭語和俄語寫作，還將俄羅斯、波蘭和白俄羅斯等國家的文學作品翻譯成烏克蘭語出版。某種程度上，她複雜的語言背景反映了烏克蘭縱橫交錯的文化版圖。可想而知，烏克蘭文化身份是一個十分複雜的議題，不宜妄斷，但是我們還是能從她某些詩看到俄羅斯文化的影響，例如以下這首無題詩，就呼應了俄國詩人鮑里斯 · 帕斯捷爾納克（Boris Pasternak）的詩〈二月〉。拙譯伊亞 · 吉娃的詩如下：

這具棺材留給你，孩子啊，別害怕，躺下來，

把那枚叫做生命的子彈緊緊地握在拳頭裏。

我們不相信死亡，看——十字架是錫箔紙做的。

你聽到嗎？所有鐘樓的舌頭都被扯掉了。

我們不會忘記你，相信我們，相信我們，相信……

相信如同鮮血從你衣袖的縫間流下，

頌唱、祈禱、聖詩在你的喉嚨腫成一塊

在這該死的嚴冬，所有人都穿着卡其色的衣服，

取來墨汁吧，二月在啜泣。

蠟淚留到桌面上，燒着，燒着……

伊亞 · 吉娃自然而然寫了許多關於戰爭的詩。從她的個人經歷可知，戰爭確實深刻地影響着她的命運。但是，除了引吭高歌的戰爭詩，她還結合自己的個人經驗，書寫更加普世的情感，以下這首詩正式關於不可言說的痛苦：

用嘴含着沉默的鋼針

用白縫衣線編織詞語

被口水淹沒時低聲嗚咽

以防尖叫時吐出血絲

用舌頭墊着語言的開水

漏洞百出如生鏽的水桶

修補仍然有用的器皿

重新接起斷了的十字架

如在醫院用繃帶包紮傷口

學會尋找生命的根源

而生命仍未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即使我們生活在和平的時代和地區，也會感受到許多不可言說的痛苦。人類相同的情感，正是互相理解的基礎。我們也可以讀伊亞 · 吉娃的詩，想想自己的和平，想想遠方的戰火，想想大家有着怎樣的不可言說的痛苦，也許會更理解何為快樂。

宋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