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馬纓丹

小時候，雖然是物資匱乏年代，但我們住的小巷子，經常會有賣花女經過。和一般小販不同的是，賣花女不叫賣，她們多數是給固定的買家送花。那年頭，有經濟能力買花的人少，花的品種也少，菊花多些，用來拜神敬祖，月季玫瑰少些，因為買的人不多。

賣花女挑着擔子，一路送上門，遇到隨性的客人要買，筐籃裡也有多帶出來的不同的花。

那年月沒有什麼娛樂，小販路過會吸引孩子甚至大人圍觀。碰到賣花女來，我就一定去看。除了各種各樣的花，我喜歡看來我們巷子的那個賣花女。

她是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女子，穿着乾淨碎花衣裳的她，在熾熱的太陽底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氣，分不清是陽光還是鮮花或是身體的氣味。她的手臂渾圓黝黑細巧，纖細結實的頸部和腰背，讓人隔着衣服也可感覺到流線型的背部該多光滑。斗笠下，賣花女小小的清秀的臉龐尤其吸引人。

那種美是一般人羨慕不來的，是勞動得來的，卻不是勞動就能得到的，是另一種天生麗質。

那女子的腰上纏着一條布腰帶，右手邊的腰帶上扎着一束鹹草繩，應客人要求選好一束花後，她就從腰間掇下一根鹹草繩，將花束結好，交給買主。一系列的動作簡捷迅速，讓我入迷。

也許是感覺到我癡迷的模樣，那一次我正看得如癡如醉時，賣花女一口氣照顧完最後一個買主，緊接着順手從花籃裡拿出幾枝小花，塞給站在身邊的我，說，給你，三色堇。

我一下子懵了，喜出望外，好像在雲端，這麼美的花居然送給我，而我只是個小孩！

我一下子記住了，這花叫三色堇，它一共有五朵小花，一朵深紅、一朵鵝黃、一朵粉紅、一朵粉藍、一朵淺綠。要知道，那個年代我從來沒有見過藍色或綠色的花。

我一直以為它叫三色堇，直到很久的後來，我懂得上網查資料，才發現那不是三色堇。

和當年的小花一樣花型的花叫馬纓丹，但找遍全世界，也沒有藍色或綠色的馬纓丹。

這一輩子令自己驚喜開心的事不算少，但賣花女這束看起來不經意的小花，卻讓我經常想起，一直也未能忘記。

人生一世，磕磕碰碰，風風雨雨。風雨過後，留在心底的，是那些雪裡送炭施以援手的情意。

高科技可以改變基因，讓鮮花爭奇鬥艷，價格昂貴的玫瑰，已沒有了玫瑰花應有的香氣，在定形防腐等等藥性過後，花兒如人設崩塌，一夜之間突然陷落。科技的突兀，讓花沒有了花的意味。

財富地位榮譽名聲，都不如普通人之間的那點善意，平淡雋永，能讓一個孩子驚喜的，也必是一個老人最甜的回味。

賣花女的一束小花，讓我懂得了分享的化學作用：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學會感恩，適時放手，努力勤勉，始終善良。

人世間繁花錦簇，我獨愛藍色的馬纓丹。

貞 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