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一盤野菜花

有一位美麗的廚娘說，她廚藝的高超不在於用什麼材料，而在於不管廚房裡剩下什麼，她都有能耐將其做成人見人愛的美味佳餚。

旁邊的食客說，這話不限於廚房，這是一個哲學問題。

中國人善於將宏大話題以生話瑣事來做哲學闡述，如“治大國若烹小鮮”，以致於小廚娘們在炒一碟小菜時，都不信自己就治不住家裡這一小方“國土”。

而這個哲學問題，讓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個故事。那是我很小的時候看過的一本書，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張天翼寫的《大林和小林》，大林和小林是一對雙胞胎，一胖一瘦，個性迥異，父母早早去世，故事隨追求不同的他們展開各自的命運。在這裡只講大林的結局。大林好吃懶做，拜金一族，最後為利益驅使，來到了夢寐以求的黃金島。甫上島，見遍地黃金珠寶，興奮若狂，抱都抱不過來，見有人拾起地上的黃金往海裡扔着玩，大叫那是我的，不准扔！那些人當他透明；見有人枕着金元寶睡覺，就去推人家，說這是我的，那人睜開半隻眼，愛理不理說，你的？給你好了！大林難於理解怎麼會有這樣視黃金為無物的人，終於有人肯告訴他，過不了多大功夫你就明白了，但大林還是不明白，直到他的肚子開始餓了，才明白，來黃金島的路是一條不歸路，這裡除了黃金，什麼也沒有，那些躺在黃金上的人，都是即將餓死的人！而那些往海裡扔黃金的人，是和他一樣剛開始明白而憤怒的人。

想到此，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這個故事了，因為故事的精髓早已融入了我的潛意識。從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起，我就看明白了它在講什麼。它讓我記了一輩子，也思考了一輩子，人在追求理想時，很容易忘記，甚至根本不明白理想的終極目標是什麼。

烹調的哲學問題可以引申出無限多與人、與社會息息相關的問題，比如在飢餓年代，我們會選擇營養和數量；富足年代，我們講究養生和美食，但食物的終極目標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健康。當一個人或社會過度追求利益時，無疑是將自己、將社會置於不歸路。而文化修養，就是人與社會的養生和美食，她讓我們努力勤勉，讓我們善良友愛，讓我們美麗優雅。

文章寫得好時，亦非所用詞藻花枝招展所致，而是有懾人的靈魂，那是寫作的終極目標。就如《大林和小林》一書，用童言童語，說深奧道理，讓孩子一看就明，受用一生。

說回美麗的廚娘，我們也許就是這世上被剩下來的那種人，一直不被生活抽中的人，像剩下的差點被扔掉的馬鈴薯、洋葱或什麼，但只要不放棄，好好調整，一樣可以重新出發。廚房裡若真是一無所有，那就炒一盤最養生的野菜花，有什麼不可以呢？

貞 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