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傳統對話

去看《晨曦將至》，因為是河瀨直美之作，此其一。電影是關於二母一子的紛擾，有興趣看看她如何講故事，此其二。

舉凡二母爭一子的故事，我輩必回溯元代包公戲《灰闌記》，事實這類故事源流深遠，且流傳廣泛，舊約聖經及佛教《賢愚經》和漢代《風俗通義》以至上世紀德國布萊希特的《高加索灰闌記》，都有相關情節出現。毗沙門天王及所羅門王以智慧勘察案情，把小孩歸還生母，《風俗通義》與《灰闌記》都用牽扯法測出偉大母愛，包公戲更添了個畫地灰闌的情節。《高加索灰闌記》的戲中戲則不以血緣做判斷，表示愛比血緣更重要。

日本江戶時代也有相同類型的二母爭一子故事，河瀨的作品是否帶着傳統的影子？電影用二元結構，一是栗原夫婦因不育而領養朝斗，用無限溫柔的愛撫養他。二是初中女生片倉光情竇初開即暗結珠胎，被母親迫着把親兒交給志願組織，其後誤交損友，向栗原勒索金錢。兩條線索交叉穿插，而雙方並沒有太大衝突，更且彼此理解；如果說這電影與傳統的爭子故事有什麼不同，這是最明顯的一點。可以說，電影重在表現兩個母親的兩種心情，因此是抒情的詩性作品，沒有要把故事說下去的野心，由開放性的結局可知；天真的朝斗迷惘地看着眼前兩個母親，根本沒有能力說出更愛誰一些。

電影用對比手法。來自紅燈區的待產少女不知腹中塊肉誰屬，對嬰兒無感覺。片倉光“非常非常喜歡”初戀的男生，知道小生命的來處，心中有愛，她雖缺席陪伴朝斗成長，母愛的份量也不下於栗原。栗原在朝斗與同學玩耍而對方摔倒的事件中，對養子沒有理直氣壯的維護，真相大白後卻自責一番，母愛中也有些雜質。時代到底不同了，今天人們面對遠古故事原型，不只會向傳統發問，也更希望與傳統對話，直視人性最深邃處。

吳淑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