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話連篇

老外在與人告別講句“割拜”，港澳華人把這個詞改作“拜拜”。在晚上告別，老外說一聲“割奶”(Good night!)，廣府人則說一聲“早抖”。抖，是借音字，即休息的意思，我懷疑應是“早韜”的變音。蓋“韜”字有韜隱、韜面之義。《後漢書 · 姜肱傳》：“肱（人名）卧於幽闇，以被韜面。”“以被韜面”這動作顯然是“抖”（休息）。

向對方說“早抖”，原是禮貌之詞，不過在某些場合，用甚麼態度，對什麼人說，會產生另一種效果。原是善意變成惡意，慰候語一變為詈詞，相當於叫對方“提早收工”，即是“你去死啦！”，如老外那句“Go to hell!”。

世界不斷進步，車輛可以無人駕駛，送外賣不需人手，當侍應的再不是人，飛機可以無人駕駛，以後連打仗都不需士兵。人，都可以“早抖”，簡直可以“長抖”。經常聽到勉勵勞動的良箴，然而勞動的機會被機械搶奪了，無論世界如何美麗，但肚子被迫“提早收工”，其可奈何？況世界並非美麗，乃有“生無可戀甘為鬼”的念頭。

人世間的悲情與醜惡見盡了，那麼鬼域又如何？且聽鬼說，其實也是人話，不過是由人轉述鬼意。話說莊子到楚國，見到一具骷髏，空枯成形，莊子問它：“先生是因貪生背理而死的嗎？還是國破家亡而死？遭人斬殺或因戰亂而死？做了虧心事而自殺、荒年餓死，抑或壽盡死於自然？”骷髏沒有回應。

到了晚上，骷髏給莊子報夢，說到泉臺地府的“生活”：“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縱）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即是說，這種環境，做皇帝都不如。

莊子對骷髏說：“假如恢復你的人形，還汝肌膚性靈，重過人倫的生活，你願意嗎？”骷髏既擺手又搖頭。因為人間已成地獄，正是“生無可戀甘為鬼”的佐證。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