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野菌的愛
松茸之愛,像虐戀。今年我花在香格里拉和西藏新鮮松茸的錢,已足夠買幾套來回機票。
吃松露,好比與上流貴婦共赴巫山;吃松茸,則是和山野精靈一晌貪歡。新鮮松茸香氣強烈,可做刺身、燉湯、用奶油煎,但首選是炭烤,加一點海鹽。遇上未開傘、個頭大的高級貨,摸上去像野人泰山的強壯大腿;吃下去,是天人合一,暫忘井然秩序。
野菌的可愛、脆弱、嬌貴、來之不易、期間限定,須配以如同向神明悉心獻上祭品的準備過程。處理新鮮松茸,宜用陶瓷刀輕刮外皮,用鐵或不鏽鋼刀反而沾味;再用軟毛刷和乾淨紙巾清理泥塵,水洗則香味盡失;繼而憑手感順着紋理撕開菌體,倘直接用刀,會切斷纖維,有損口感的肥美。
世間所有迷人之物,必然伴隨禁忌與規矩。吃野菌的動機,是愛,但代價,有時是命。
“我要你奄奄一息、無助、柔弱、開放,只有我能幫你。然後你再好起來……”電影《霓裳魅影》中,無權無財的女子想留住執拗的天才,非靠細火慢燉的柔情,在愛情攻防戰中,竟是野菌起了關鍵作用。女人看完了M. C. Cooke在一八九四年出版、圖文並茂的專書《Edible and Poisonous Mushrooms: Wh-
at to Eat and What to Avoid》,親自去摘微毒野菇下廚,男人一清二楚,卻心甘情願吃光光,把知識、理智、求生本能全擱一旁。定期的蘑菇大餐、上吐下瀉,以推倒原有的權力結構,為感情排毒,讓負能量歸零。
“親愛的,在我生病前吻我吧。”男人自願喝下毒菇湯前,溫柔豎起了臣服的白旗。
許多亞洲觀眾看不懂虐戀的博弈,只感嘆女人的手段,比手藝更教人驚奇。蚊子吃完我做的松茸宴,秒懂,巴不得自己能像男主角那樣,不時享受充滿野菌香的愛與霸道。松茸教育我們,沒有甚麼是一頓飯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來兩頓。
(一人下廚指南 ·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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