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
當我們談記憶,災難必然是最重要的一把尺,度量着生命有過的刻度。例如地震、例如颱風,又或是疾病。那年風災被水淹沒的社區,燈柱上的水位標示已經褪色(這令我百思不解,作為拴鎖記憶又或警示的城市物件,為什麼會那麼快就變色,偉大人物的銅像紀念碑卻發着光永恆長存?又是另話),但洪水卻從未在生活中狠狠褪去,即使上了水閘,狂風來日,雙腳便不斷顫抖、呼吸困難的市民,瞬間便能被打回到事件發生的那天。城市建設中努力營造的社會安全感,為什麼能在一夕之間蕩然無存?是人自以為太大,或是自以為太過卑微所致?
四歲的兒子坐着做手工,一張又一張的紙糊口罩出現在房間,他幫每個布偶安上一張。跟身邊的家長們談起,發現每個孩子都在做一樣的事情。我們彼此嘆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小小孩在巴士下大聲哭泣,說着“我沒把口罩戴好,我上不了巴士”,司機先生毫無驅趕之意,只是默默等候着他,無聲的憂傷,在這一分一秒的等待之中。大人已經不再趕着什麼了,班表、載客人數什麼的,都和“正常時期”大有不同了。我們不敢輕言虧欠,好像一說出口,對生活的信心就因此崩解,我們必須表現得比孩子們更不在意。
風一直打着窗戶,我對自己叨念“受風面積如此狹小,玻璃必然不會破裂”,但依舊整夜和街坊一同睡不着。身體記憶比什麼都還真實,風敲窗戶就全身毛管戙的日子、沒有口罩就渾身不對勁的生活,早就展開,人類集體患上了一種與人與自然維持社交距離的強迫症,我不覺得即使瘟疫走了,這種人際症狀就會好轉。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