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同堂
庾信《紇于弘神道碑》:“通中陷刃,疾甚曹參。刮骨傅藥,事多關羽。”刮骨療傷,說的是關羽的故事。《三國志 · 蜀志 · 關羽傳》:“羽嘗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後創雖愈,每陰雨骨常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于骨,當破臂作創,刮骨去毒。’”在那個年代,沒有麻醉藥,徒然破臂作創,刮骨去毒,而關羽處之泰然,面無懼色,我想只是千古一人。
我這一生,到目前為止,痛受三刀,疤痕纍纍,而最難受的應是“通渠”術後的苦楚,各種療程,分別立其名目:一曰“五代同堂”,這個“代”只是借音,老朽活到如今,亦不過三代同堂,這裡説的“五代”,其實是“五袋”。病榻之末,高懸五袋,是透明的五個膠袋,袋裡盛着的是清澈的液體,據稱是“三升水”。這稱謂大概指袋之容量為三公升,透過膠管滴滴流下,一袋接一袋的流出,作用在於清洗“渠道”。《墨子 · 兼愛下》:“
水之就下”,所以高高掛起,而徐徐滴下,整整滴了兩個晝夜。
第二個名目是“杜鵑啼血”。我的“鳥兒”被插入一支硬喉管,儼如待哺之雛張開了口,被吊起來與五袋的管接口。硬管插入,一陣痛楚,雖高喊“阿媽”,但只是一剎那,而“杜鵑啼血”是長時間的,身體稍有移動,則牽一雀而動全身。用被綑綁的大閘蟹形容,庶幾近矣。
第三個名目曰“蝟辱於鵲”。這名目採諸郭璞曰:“蝟能制虎,見鵲仰地。”蝟,刺蝟也,俗名箭豬。為了幫助膀胱復元,醫者採中西結合的方法,採用針灸輔助,在胸腹手腳某些穴位,遍插銀針,留針時間約十五分鐘。這期間,比“度日如年”的時間更難捱,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威脅,比綑綁的大閘蟹更不如。我非關羽,但終於度過“五代同堂”、“杜鵑啼血”和“蝟辱於鵲”三關,步出酆都。調寄《訴衷情》,詞云:
人生五代竟同堂,啼血杜鵑惶。療傷自是淒楚,動不得,護膀胱。 能制虎,蝟身芒,未提防。插針胸腹,悸怖驚魂,喚母呼娘。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