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伯文述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萬花樓閣艷稱才，選勝東南綺字開。

莫道風流無箇事，也能鹽鐵論文該。

乾嘉詩壇眾星如雲，各領風騷，以錢塘陳雲伯為後出，向稱健筆，又倡以詩為女教，聲被東南久矣。族兄曼生亦能詩，遂有二陳之目；在京師時以名諸生與員外郎楊蓉裳結忘年交，皆以詩勝，時相唱和，人稱楊陳。雲伯才思浩蕩，滔滔汩汩，嘗言“余詩自《頤道堂全集》外，加以《西泠》五集、《華胥》七編、《秣陵集》、《戒後詩存》、《畫林新詠》，不下萬首。潘榕皋先生謂余詩過多，無人能一閱全集者，故擬分類分體，另編《碧城詩髓》一編，損之又損，尚及二千首，則多之為患也。 ”此道光戊戌雲伯六十八歲所言。後四十一年有《頤道堂詩鈔》八百首，乃七絶專集，倭人市村水香在該國刊刻，分類分體云云，卒在異域成之。初，阮雲臺督學浙江，仿宋畫院以紈扇試士，雲伯因賦長句，以“江南三月春風歇，櫻桃花底鶯聲滑”起首，以“歌得合歡詞一曲，不知誰是合歡人”作結，婉轉妙曼，餘音嫋嫋，故視雲伯之作第一，人稱陳團扇，曼生刻“團扇詩人”小印志之。此嘉慶元年事，雲伯二十六歲。鄉先達梁山舟亟稱其才，謂“風骨英異，胸襟高曠，湖山之秀，鍾毓獨深，不當以文人才士目之”。嗣以乙榜出宰蘇皖各縣，有惠政。所到之處皆有吟咏，終以詩傳其名。為人風雅，任虞山牧重修河東君墓於拂水巖下，余十餘年前嘗一展謁，墓已在通衢矣。

此慧聞室主人莊閑女士舊藏羅飯牛焦山圖卷，如一螺浮江，往來舟楫，左側有雲伯題古體云：“一螺浮海國，中有仙人廬。仙人去後二千載，青山橫臥滄江虛。錢君家京口，門對焦山碧。海雲菴畔夜開尊，松寥閣上秋橫篴。一帆挂江月，故山心徘徊。漢皋落月感鄉夢，卷中擕得焦山來。陶君澹蕩人，江山愛秋曉。未得遊山且看山，畫裏青山看亦好。兩君交誼深，翰墨表誠愫。贈以畫中山，索我題長句。松影迷離好雲樹，丹崖是我題名處。落葉隨風送客歸，馬頭萬疊翠參差。君家自有青山好，碧玉清流寫晉祠。”款識“錢君笠人以焦山卷贈毅之大兄，即送歸山左，屬余題句，賦此以應雅屬，即請教正。道光己丑仲冬朔日，錢塘陳文述書於漢上青鸞閣。”引首鈐朱文圓形“停雲”，款下鈐白文“陳文述印”及朱文“雲伯”、“餐霞飲淥漱雪瞑雲”。雲伯驚才絶艷，蚤歲多藻飾，古者近溫李，最工西崑體；時人近王夢樓、舒鐵雲，歌行與吳梅村為合。後讀韓孟王韋諸作，若江河然，山嶽然；又悟作詩根柢六經諸史之旨，所作益見忠愛沈著。王井叔論其詩，少日如“萬花樓閣，黼帳高懸，中有天人，五珠珊珊”，壯歲則“建章宮闕，匠心而營，華嚴樓臺，彈指即現”。雲伯屆耳順之年賦此題畫山水，不矜細意，華膴歸於澹蕩，信手為之，詩書皆致雍容，誠為雙美。詩多刪削，何況應人所求，此作不載其集，顧知平生遺佚尚多。英煦齋序頤道堂詩，縷言雲伯於河渠漕糧海運諸世務多有深識遠見，切實可行，惜用其言不用其人，“君亦但期用其言以有裨於國計民生，而一己之功名進退，非所計焉。學問之氣，盎然深矣。方之古人，蓋桓寬、賈讓之倫，不當以文人才士目之也。”所見與山舟同，則雲伯亦不負眾望矣。雲伯初名文傑，改文述，字退庵，號雲伯，別署甚多，曰碧城外史，曰圓嶠真逸，皆其著者。別集選集版本亦眾，多以頤道堂、碧城仙館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