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斑馬
1
任教語文課的馬老師很兇。
這是全班同學都公認的。小學生們難得的共識,還得多虧了這個共同“敵人”。她的高跟鞋聲就如雷震般滲人。她身上的櫻桃香水味,好比那雨後渠道的沼氣,是小學生們為數不多的,聞到會皺眉的味道。還有她高挑的馬尾,配上那張尖臉,看上去就像根香蕉——這一系列組合無疑是三年級所有學生眼中的魔鬼。
小學生們流傳着一個跨班也能瞬間秒懂的笑話。一個吃了豹子膽的男孩子問馬老師:“老師,你是魔鬼嗎?”老師雙眉呈倒八狀,想也不想就說:“我是!”
而此刻,三年A班的同學們都看着講台上發生的慘劇。
“村樹的作文又離題了……”一個女同學自言自語,就像是在警戒大家無論犯甚麼錯都好,也別在馬老師的語文課上寫作文離題。
“你這是第幾次離題了?”鑒於村樹是慣犯,馬老師一上來語氣就不太平靜。她的齒縫中夾着一條綠色菜葉。村樹的眼光很難不去瞄。
“第幾次了?”
“第七次了。”村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他本來就是一顆軟柿子。
“這次作文零分!”馬老師把寫得滿滿當當的兩張原稿紙拋向空中。原稿紙乘風飄揚,轉了個彎,落在村樹腳邊。村樹忍不住笑了。
“笑甚麼!”
全班同學被嚇得不敢動。
下課後,村樹走在回家的路上,收到馬老師的最後通牒。先補交一份符合題目要求的作文(字數也不能超過太多)。然後如果下次作文再離題的話,那她就要把他老媽叫來。其實村樹一點都不害怕馬老師的威脅。因為他媽很支持他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但為了避免老媽和整個以馬老師為急先鋒的教育體制展開全面戰爭,村樹作出了讓步。
其實村樹大可不必在作文課上離題。他平時就寫很多故事,根本犯不着在那幾百字中抒發壓抑的情感。但他就是不服氣。憑甚麼我要跟着馬老師的要求寫?憑甚麼我每年都要寫一次〈我的夢想〉?憑甚麼我不能寫滿五張原稿紙?憑甚麼我不能在作文裡說校長是禿頭?他本來就是禿頭!(這件事情最終沒有被校長得知,畢竟馬老師也不希望自己班上出了一個作亂分子。)
村樹有太多的不明白。他只好將情緒藉由自己用慣了的無印良品圓珠筆寫在日記本上,那是他的激光劍,也是用來通往平行宇宙的微型空間穿越裝置。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氹仔小潭山旁的海邊。海岸的對面是澳門本島,它正在黃昏的浸泡下閃着金光。
村樹把自己的兩頁作文丟進海中。原稿紙在海浪上沉浮片刻,隨即消失在澳門獨有的黃色海洋之下。
他看着自己的作文隨浪而沉,鼻中是海水的淡淡腥味。如果不是這股腥味的話,他覺得眼前的黃水難以稱之為海。他去過香港,那裡的海是綠藍色的。那才是海。而這只是有腥味的河——既不漂亮又不好聞,簡直沒有可取之處——就像馬老師眼中自己的作文。
他這樣抱怨着。此刻的所思所想或許會在某天無意間化為文字,如激流般冲進他的日記本中。
這是他第無數次將寫完的東西倒進海裡了。他這麼做並不是覺得自己寫得不好,所以自暴自棄,毀屍滅跡,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寫得很好。他覺得文字就應該是用來傳達自己真實心情的媒介。他不想在文字中撒謊,他不想在文字中也如在現實中那樣唯唯諾諾。他在文字中充滿自信,所以他也對自己的文字充滿自信。那為甚麼要將自己的自信之作拋進海裡呢?
因為他在對抗。他在向某種無形的勢力發起挑戰。總有一天,他寫下的文字將填出一座小島。那座在他腦海中一直存在的幻想島。
他這般無用功的反抗,矛頭看似是指向馬老師的,往大了看是指向教育體制的,往更大了看是對準整個社會的。但這個社會其實並沒有對他造成過甚麼傷害,但他不管,他高舉着無印良品圓珠筆衝鋒陷陣,社會是他的假想敵。
2
那已是澳門的冬季。
但澳門的冷空氣就像是沒吃飽飯,毫無冷感。
村樹很失望。他脫掉自己為了入冬而新買的皮夾克,搖搖晃晃地走在氹仔街邊。他剛和幾個同事喝完酒。身體滾滾發燙。他想裸奔,因為太熱了,但他不敢。
好消息是,有個女同事也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身邊。她喝得比他還醉,似乎是故意的。但他不是乘人之危,而是兩情相悅的。而壞消息是,村樹明天早班可能會起不來。他是賭場荷官。
“屌!”做到一半,在女同事身後的村樹突然罵道,趴着的女同事回頭看他。這兩人的酒氣比小酒館更濃烈。
“已經四點了!”村樹瞄到在十元店買的純黑簡約鬧鐘。
“你在說甚麼啦……快點動……”女同事還在醉酒狀態。但村樹一連串的劇烈運動後,他基本上已經醒了。公事一佔據腦子,那瞬間,他軟了。
他不顧女同事的抱怨,草草了事。時間嘲笑被色慾控制的他。他本來懶得洗澡,但體味加酒味實在太臭了。他有潔癖。沒法子,只好快速洗了個澡。途中,他一想到時間還在不斷向前,他就頭疼。但其實這只是宿醉的開始,也是他明天早班噩夢的開始。
“屌!怎麼洗都是一股酒味!”
他裸體走出浴室,兩房一廳的出租屋客廳中一片狼藉。他室友是個在澳大讀研究生的富二代,今晚又不知道跑哪去鬼混了。兩人是在賭場認識的,後來喝了一次酒,聊着聊着就租在了一起。房租雖是對半分,但凡是村樹要帶女生回來時,富二代都會自覺地出去鬼混一整晚,條件是村樹要整理客廳。
女同事全裸趴在床上,鼻鼾聲差一點就到了擾鄰的地步。本來就是單人床,給她這麼一趴,哪還有位置睡?還有那股酒氣。太臭了。村樹捏着鼻子,從衣櫃中抽了條內褲穿上。回頭一看床頭櫃上的時間,五點了。
行了,別睡了。早班是七點,還有兩小時。
他把充滿電的Mac拿着,走出了臥室。臨走前替女同事蓋好被子。
他把客廳茶几上的鋁罐、零食全部掃進黑色垃圾袋。開了罐可樂,坐在茶几前,打開電腦,把昨晚耽擱的日記寫了。
日出在鍵盤聲中照入客廳,六點半左右寫完。他按下打印鍵,處在客廳一角的打印機“啌啌啌”地運作起來。他把可樂罐捏扁丟進垃圾袋,然後站起來,腳麻了,頭還在痛。
“真是美好的一天。”他看着日光嘟囔着。要不是自己這個月已經請假兩次,他肯定會選擇睡到自然醒,然後和女同事再來一次,接着再睡到下午,再起床把昨晚的日記和今天的一起寫了。這才是一天應有的模樣。
他高估了自己的時間掌控能力,也低估了女同事的性慾。
下午三時打卡下班。
“村樹你是超人吧?我聽那誰說,你昨晚不是和晚班同事去喝酒了嗎?”一個男同事在換衣間對他說道。
“欸,你瞎了嗎?你看他那臉色,一臉隨時暴斃的樣子。”另外一個同事說。兩人把村樹夾在中間。
“饒了我吧,我要趕緊回去補眠了。”
村樹雖是這樣說,但他在回家前還有一個地方要去——海邊。
早班的話就是黃昏時分去,晚班的話就是日出時刻去。一個月會有那麼一兩天不去,但之後也會補上——一次投入兩天份的日記。
倒也不是只丟日記,小說散文也丟。只是這段時間沒怎麼寫別的,所以就只是丟日記。
“你哪兒來那麼多東西打印?我這研究生都沒你打印得勤快。”他的室友,口音帶有東北腔的富二代問。他沒有回話。即便是室友兼酒友,但有些事情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共鳴的。朋友和知己是兩回事。這點村樹清楚得很。
他把三頁A4紙丟進海裡,那海比以前更黃了。還是只是他不如小學時那般純真了?
這是第多少次他已經忘了。那座由文字建成的島,連個頭都還沒冒出來。但村樹心裡並沒有想放棄的意思。只要他閉上眼,那島就在他眼前。
這並非甚麼任務,也不是興趣或者習慣。這是他的生活——將自己寫下的文字丟入海中。這是他的生活。
電話在他褲袋中震動了一下——是女同事。她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村樹想了一下,回了個好。他從幻想回到現實。
三張A4紙在黃昏與村樹的背影下緩緩沉入海中。
3
尚春和老爸在海邊散步。
不是他老爸逼他來的,而是他死纏爛打偏要跟來的。
“你不是才讀小學三年級嗎?”村樹拿着一個文件夾,對着正在綁鞋帶的兒子問道。
“對啊。”
“哪有小學生喜歡散步的?”
“我不喜歡啊。”他還在和鞋帶糾纏。村樹有些希望鞋帶能使兒子打消一起去的念頭。
“那你跟着我幹嗎?”
“尚春,你來幫我做飯。”
“不要!”鞋帶辜負了村樹,“我這回一定要看看爸爸究竟是去幹嗎。”
“我就是去散步啊。”
尚春瞇眼看着他手上的文件夾。算了,他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瞞不住的。
他在兒子的好奇眼光下把新寫好的小說撒進了海裡。一共一千三百七十七頁。小說名叫《黃色的海》,是他花了兩年時間寫的。
整片海都是白花花的A4紙。它們彼此交錯,相互支撐。像一塊白色的布匹,蓋住了海水。而在那布匹上,則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細線。那是村樹的文字,村樹的故事。從字到句,從句到段,從段到文。正如點線面一般。他編織出了一塊帶有黑線條紋的白布在海上漂浮着。
“原來不是小島啊。”他嘆了口氣後,隨即笑了。
“爸爸你是不是瘋了?”尚春的眼神中詫異與關懷交錯。
村樹笑着,不知道要從何開始解釋,看着兒子的一雙大眼,他知道了,既然不知道如何解釋,那就用他一貫的解決方法,把話寫成文字吧。
尚春看着那塊黑條紋白布在海上起伏。他想到了在科學課上看過的非洲斑馬,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然後發到朋友圈。
警察很快就找到了村樹,村樹為他的行為賠了點錢。沒要求清理,因為早就被海水沖走了。與此同時,海上斑馬卻在網絡上散播。全球各地紛紛出現了不同形式,不同顏色的海上斑馬。
媒體找上了村樹。《黃色的海》被出版了,而封面是一直在黃色的海上奔跑的斑馬。儘管小說的內容是講述某賭場荷官與女同事的戀愛故事。裡面別說斑馬了,連斑馬線都沒有。
村樹成為了作家。但他最為人所知的,還是他的海上斑馬。他在百科上的詞條職業並不只是作家,還有行為藝術家。
村樹作為名人回到了母校。馬老師還在,他倆寒暄了幾句。之後,她帶村樹看了一塊貼滿了原稿紙的告示板。上面貼着她精心篩選的作文,而作文的題目還是“我的夢想”。
儘管馬老師或者說整個體制的頑疾還是讓村樹嘆了口氣,但有一篇作文讓他心情大好,那篇作文寫到: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匹在海上奔跑的斑馬。
鐵 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