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窮論

歷史就是歷史，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地活在過去，目睹歷史的發生，所以所謂歷史，就是從大量的資料中，用邏輯推理出一個較為接近事實的脈絡來；至於事實的細節如何，那真是無從得知了。而故事之不同於歷史，乃寫故事者從所謂“上帝的視野”來描寫故事，不但人物內心的想法如何也一清二楚，甚至連當時人物的表情動作，也是歷歷在目似的。中國向來以故事作為歷史，並以之作為傳統，始作俑者為司馬遷。他在寫作《史記》的人物傳記時，並非客觀地敘述，而是抓住主要事件，具體細緻地描寫人物的活動，使人物性格突出，樟壽先生稱為“無韻之《離騷》”，是褒是貶真是可圈可點。

至於《史記》人物故事之佼佼者，則非荊軻刺秦王一段莫屬。荊軻入秦的“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故事甚是精彩，尤以荊軻上殿刺殺嬴政的一段。要行刺秦王，本就是極困難之事，而荊軻所想到的辦法，就是將秦國一個逃亡的將軍樊于期的人頭，以及一張燕國割讓領土的地圖，呈送到嬴政面前。為此，荊軻說服了樊于期，讓他願意為刺秦大計，獻上自己的腦袋。同時，他將地圖放進了木匣，而那柄名傳千古的殺人匕首則藏在圖軸的末尾，只等着秦王展卷。現場情況是“軻既取圖奏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絕袖。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恐急，劍堅，故不可立拔”，司馬遷以乘坐時光機似的身歷其境的細緻描寫，以上帝全能全知的筆觸，刻劃了這次陰謀的失敗。

荊軻之敗，敗在不夠迂迴，陰謀設計的時間既短，所圖者卻又極大，敗是在所難免的。要是陰謀的謀劃隱藏於十多二十年的時間長河中，使人不知不覺地深陷進去，之後才亮出殺人的匕首，那時何愁陰謀不成？謀天下者須有耐心，而禍心則早藏在重重的煙幕中矣！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