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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3月20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我合上眼眸,世界倒地死去;我抬起眼簾,

一切重獲新生。

──西爾維婭 · 普拉斯〈瘋女孩的情歌〉

你準時下班,關上辦公室的燈和門,跟同事們說再見,然後果斷關上貓庇護所的兩道大閘,不敢與任何一隻貓對視,轉動鑰匙三圈,上鎖。離開工作了三年的地方。你曾堅信,任何形式的生命都值得被善意對待。那是你在動物保護工作中的信條。

然而動物保護圈子裡的爾虞我詐、以愛動物之名的惡與牟利、人類對“非我族類”的惡意……當三年來每天陷在這些漩渦裡,你突然發現,自己以最大的善意對待動物,卻失去了對人類(包括你自己)的善意。

每天,你看着自己扮演稱職主管的角色,效率如常地照顧你眼前所見、或來到你眼前的每一隻貓。但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在某一天下午,當你不知是第幾次失控向一隻貓發脾氣時,你突然明白,自己再也無法以你希望的形式、更無法以你最好的狀態去愛和保護動物。

於是你從動物保護的前線離開了,硬生生把自己從那些無法分割的生命中拉扯出來,把自己撕扯得血肉模糊,支離破碎。

你連澳門也不多待。離職後第二天便坐上了飛往葡國的班機。

在葡國的八天,你寫了八封信,附上八張明信片。寄往一個留白的收件地址。

信件一 ——明信片:波爾圖 · 杜羅河黃昏

Dear M:

在慕尼黑等待轉機時,翻開了海明威的The Sun Also Rises。在波爾圖大學時讀這本書的筆記密密麻麻爬滿了書頁,那句“You can't get away from yourself by moving from one place to another.”上的螢光筆跡褪色了。

現在已經到了這個五年來我念念不忘的城市。雖然我也不懂為甚麼會對這個地方有種莫名的執着,覺得回去了,就能安心。反正決定辭職後,我很快選定了這個城市,訂了機票。

接下來的六天,我住在我最愛的杜羅河邊。

H

二○一八年八月十七日

你家有兩隻貓,“長男”菠蘿和“么女”蛋撻。都是從你工作的庇護所領養的。你在辦公室的電腦、自己的手機鎖屏,設的桌布也是牠們。兩隻身型一大一小的貓依偎着,在窗台的毛毯墊上睡覺,有稀落的陽光透過條紋紗窗灑落在牠們身上,橘色白色的貓毛溫柔地發亮。

在出發往波爾圖前的晚上,你抱着菠蘿和蛋撻,在黑暗中盯着牠們的輪廓,盼此夜長一點,天亮來遲一些。

葡國首都里斯本在你的記憶中,是灰色的三月,春雨微涼潮濕的氣味。但北部大城波爾圖,永遠是與陽光有關的氣味。

波爾圖大學文學院裡陽光曬過的草地味、宿舍裡白色床單和被子曬暖的氣味(你覺得菠蘿和蛋撻聞起來也是這種氣味)、午日照射下杜羅河的水氣味。

你在一個夏天來到波爾圖,在下一個夏天離開,又在五年後的夏天回去。這座城市依舊以蔚藍無雲的晴空迎接你。

那是一片沒有雲,多麼寂寞又多麼自在的天空啊。你想。

五年前,你作為大學交換生到達波爾圖,抬頭看向天空時,也是這麼想。

你走完一大段石斜坡後,氣喘吁吁地站在旅館外的河岸。背包下的肩背都出了汗。腳下是薄薄的草地,雖然是地標杜羅河的河岸,但你選的旅館不是位於舊城區一端的河岸,因此很安靜。

你抬起頭,看向那“寂寞卻自在”的天空。儘管是八月仲夏,但天氣乾燥,站在蔭處便有涼意。微風把你後頸和額頭的汗吹得沁涼,河面粼粼。

你閉上眼睛。

你睜開眼睛。

天空還是明亮的白天。南歐的仲夏,晝長夜短。你還是你。

只是你於你自己,像個陌生人。

你下意識點了手機屏幕一下,不知是看無意義的時間,還是想看手機鎖屏。

信件二——明信片:波爾圖 · 舊城區

Dear M:

今天跟着一個葡國友人,在杜羅河畔的舊城區走了大半天,用單反相機拍了好多照片。這裡的舊城區,像葡國很多城市的舊城區一樣,是數不盡的石階和斜坡。我的小腿和膝蓋有點痠痛了。

沿途看到有貓,就在路過的石階上,翻開肚子曬太陽。就算有人經過,也只是睜開眼看一看,又歪頭睡去了。在一些不妨礙通行的轉角位置,還有人放了貓乾飼料和水,用一些木和大塑膠瓶,自製了防雨“餵食小站”。友人看到我一臉驚喜地把貓和乾淨完好的餵食小站拍下時,問我為甚麼像發現了寶藏一樣。

我解釋,在澳門很少街貓會光天化日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翻開肚皮睡覺(白天在街上能被人近距離看到的,九成都是需要救援的。另外一成,是放養的店貓)。防雨的餵食小站也很少見。許多餵街貓的人沒有自覺要保持環境清潔,而即使是有心的義工放了乾淨的餵食裝置或器皿,有時候也會被當成阻礙街道的垃圾,被討厭流浪動物的人破壞,甚至在裡面放置老鼠藥。

我跟友人談起了剛剛離開的工作。

H

二○一八年八月十八日

對於波爾圖,你從未把自己定義為陌生旅人。你曾擁有這裡的交通月票、連鎖超市的積分卡、銀行戶口;當你理所當然地以葡國護照入境時,甚至還有一種遊子歸鄉的奇幻感覺。

跟友人分開後中午剛過,南歐夏日的白天暑氣逼人,太陽曬得皮膚微痛。你拖着痠痛的膝蓋和小腿回旅館。

你在旅館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食物和飲料。

你還買了酒。

洗了澡後,你坐在白色的床單上,看着窗外發呆。

天還亮着。偶爾你會聽到旅館對面民居裡婦女的交談聲音,和微弱的碗碟碰撞聲。那是打開窗戶能清楚看到對面家的典型葡國民居佈局。淡黃色與淡綠色外牆相鄰交錯,如果彼此沒有拉上窗簾,對戶能看見你晾在房裡剛洗完的灰色T恤,你也能看到他們餐桌上食盤裡的馬鈴薯塊。

你合上眼睛,在窗外的白噪音和夏日曬着床被的氣味包圍中,順着自己的意識流動,坐上一艘小船。有時是細流小溪,有時是瀑流暗湧,有時是大海;有時是晴空白天,有時是無盡的黑夜,有時是暴風雨。你想起史蒂芬 · 克萊恩的短篇小說〈開放的小船〉(The Open Boat)。你就像在無垠大海的一葉小舟,身在自己的意識流中,被你所不知道的力量操控着隨波飄流,渺小並對此無能為力。你在自己的意識中遇溺,窒息。

你以上帝的視角俯視無助地掙扎的自己。

九歲,你在家裡上廁所時,縮成一團地哭。上課,從書包把課本拿出來,毫無徵兆地開始流淚。你不知道為甚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讓眼淚停下來。那是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慌。

老師和座位附近同學關切詢問的聲音很遙遠,你也不記得眼淚最後如何止住。你只記得爸媽和老師在談你,最後被冠上小孩子“胡思亂想”的定論。

多麼簡單易懂的定論,於是你也覺得是了。

那時候你害怕黃昏,更害怕某種在黃昏時才出沒的、名為噪鵑的鳥。每次聽到噪鵑的叫聲,你的心就慌得發堵。你害怕無能為力地看着光漸漸被黑暗取締。你在黃昏時總是死死盯住窗外的天空,妄想能用眼睛儲備一些光,在黑夜瀰漫時用。

你聽到噪鵑的叫聲,在遙遠的某方。

你聽到海鷗的叫聲,用力睜開眼睛。

波爾圖的陽光,如此燦爛。

信件三——明信片: 佩索亞與一隻貓

Dear M:

這次附的明信片,是我最喜歡的葡國作家Fernando Pessoa,還有一隻貓。

離開庇護所那兩百多條生命後,我感覺原本就一直有裂縫的靈魂,沿着裂痕硬生生被撕扯開。那是一種讓我的胃不斷翻騰乾嘔的痛。我看着我大汗淋漓地往上爬着舊城區的石階,好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游,又好像後面有人在追趕自己。但何時才能觸到水面,是否游到了水面就能重新呼吸,我根本不知道。

膝蓋好痛啊。我今天待在旅館發呆,看書,打開筆電想寫甚麼,最後甚麼也沒寫出來。白天很長,陽光普照到大概晚上九點才入夜。這樣很好。

“Sou minha própria paisagem; Assisto à minha passagem, diverso, móbil e só, não sei sentir-me onde estou.”①

H

二○一八年八月十九日

你在九歲經歷了一段“胡思亂想”的日子,直到某一個不知名的時間,你又恢復“正常”了。你可以對噪鵑的叫聲聽而不覺,你的眼淚不再莫名落下,你不再畏懼夜幕緩緩低垂。

你的“正常”狀態持續了此後的十幾年,到五年前你從波爾圖回澳門,外婆去世以後。

你哭到不懂怎麼哭。

你思念到不知如何思念。

你慢慢發現,自己對世界的感受不再強烈。世界流轉發生的任何事,以及你自己的聲音,都像白噪音一樣——你聽到,又聽不到,在腦袋亂哄哄的。你開始難以入睡。

你沒有“胡思亂想”,因為你讀不到自己在想甚麼。就像你在讀英美現代主義詩歌一樣,每個單詞你都懂,卻一句話都不明白。

你在波爾圖的一年,因為融入社交文化而學會、繼而愛上了喝酒。於是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長夜,只有酒精能麻痺腦袋、讓那些白噪音靜止下來;而有時酒精能刺激那些聲音,讓它們變得清晰無比,讓你終於能牢牢抓住一些感受,然後流着淚安然入睡。

你不羨慕也不渴求悲傷痛苦,但你羨慕那些能感受到悲傷痛苦的人。那些非你同類的人。

信件四 ——明信片:波爾圖 · 景點地圖

Dear M:

昨晚做了兩個夢。被電話吵醒了一次,又迷糊地睡去。

第二次醒來時天剛亮,我解鎖手機,看到十幾條來自同一個朋友的微信訊息,因為一則有關同性戀被心理疾病化的報道而對身邊的守舊環境發牢騷。她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人間好像也就這樣而已,不值得。”

雖然知道她只是隨口諷刺,卻讓我突然冒了一背脊的冷汗,湧出強烈的反胃感。我像逃一般跑到外面,一口氣走了三個小時,好像想擺脫身後如影隨形的誰。Who is the third who always walks beside you? ②

膝蓋繼續的痛。但我又覺得自己好一點了。日還很長,是吧。

H

二○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上午十時四十五分

@Porto URCA Café

你把自己沉溺在酒精裡,不知道是想易於入睡,還是想讓自己徹夜不眠。

你在第三天的夜裡連續做了兩個夢,夢裡的你不再是你。

夢一:蛋撻剛做完開腹的絕育手術,你沒給她戴術後防舔傷口的頭罩。她不停舔肚子的傷口,貓舌上的倒鉤把傷口舔到裂開、血肉模糊,而你在三天後才發現。

夢二:你喝了酒,在睡房。客廳陽台的玻璃門一直大開,到你酒醒發現時,蛋撻正攀在陽台的花架上,卻滑了腳,半身懸在外面。你住在二十二樓。你想把她揪下來,但喝醉了,怎樣也拿不準她的後頸。她拼命地用前爪抓住花架欄杆,嚎叫。你還是無法抓住她的後頸。

最後你醒了。

你是被手機振動的聲音吵醒的,那是深夜三時四十六分。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你那曾經被貓抓傷角膜的右眼角敏感地滲出淚。

你忽略屏幕上的一串微信新訊息提示,瞇着眼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右眼角還沒乾的淚也不擦,又睡過去了。

此後無夢。

再次醒來時,尚是五六點的清晨,但窗簾已經擋不住迫不及待想湧進來的陽光了。

你讀完了半夜吵醒你的那些來自同一個朋友的微信訊息。最後因為一句無心的“人間不值得”,你在波爾圖的大街小巷中拼命亂繞。膝蓋很痛,但你覺得這樣很好,彷彿能感受痛覺,是你活着的證明。

你必須不停向前走,似乎一停下來,就會被身後的甚麼殺掉、吞噬掉;然後,整個存在都在這熟悉的異國被抹去。

追趕在你身後的,是甚麼?

那個總是走在你身旁的,是誰?

你最後抵不住生理的疲累,在路過一間沒客人的Ca-

fé時進去坐下,點了一份多士和一杯牛奶咖啡。

人間不值得。你閉上眼,這句話在漆黑中歷歷在目。

不受控地渾身抖了一下,被牽動的小腿和膝蓋傳來一陣痠痛。你用最大的努力控制眼皮肌肉,睜開了眼。

第三個人、the alienated self、溺水、酒精、人間、異類……

你總看到一些模糊不成形的碎片,在你的腦海裡漂泊。有時候它們是白噪音。

直到在某個不知名的時間點,那些四處流浪漂泊的碎片找到了出路,凝聚成你能聽見的話。

你手忙腳亂地打開隨身的筆記本,把突然聽見的話寫下來。

視線終於在潦草的字跡中變得清明。Café的電視在播足球賽。一對背着背包的白人夫婦逆光進來,用英語點了兩件葡撻和兩杯Expresso。頭髮白花花的老闆放下手上的報紙,問葡撻要不要加肉桂粉。

那是陽光下,生活的氣味。

手邊的咖啡還有微溫,波爾圖的陽光依舊燦爛。

信件五——明信片:波爾圖 · 阿拉比達大橋

Dear M:

早上心跳又有點快,吐了兩次,清空了腸胃。

今天哪都沒去,一直在河邊來來回回。霧有點大,河的遠方那一端仍是藍色的,但靠近我住的這一端是灰色的。霧把大橋蒙住了,像這次附的明信片裡的景色一樣。

H

二○一八年八月二十一日

經過四天的晴空後,波爾圖迎來一場霧。霧有點濃,天灰得讓你窒息,你沿着河邊徘徊,又跑回旅館,拿起擱在床上的The Sun Also Rises,回到河岸的長椅上,逼着自己跟隨書裡的角色們,在異地的酒館與酒館之間無意義地穿梭、進行着無意義的對話、在酒精下無意義地爛醉如泥。他們以為,如此就能證明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

那些角色就像你一樣,如幽靈般看着另一個自己,在人間流連,走走停停。

你又喝了酒。

黑暗裡,只剩下《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笑臉貓那一排咧嘴而笑的牙齒,懸在半空,如彎月,如河邊白色的房間和白色的床被,白得發亮。

“啊,那沒辦法。”貓說,“我們這兒全都是瘋的,我是瘋的,你也是瘋的。”

你想像菠蘿在床上,挨着你的腳邊,淺眠。

用腳趾頭輕輕碰牠一下,牠便發出隆隆的呼嚕聲。

想像蛋撻在窗前,揣起兩隻前爪趴着,眼球正常的右眼一瞇一張,眼珠來回看着被你逗弄的菠蘿和你。

而牠失明的左眼,又有咖啡色的分泌物了。你想爬起床用生理鹽水替牠擦一擦。

但你起不來。

腳邊的菠蘿伸了個懶腰,慢動作站起來,走到你的左手手臂旁,抬頭看你,輕輕嗯了一聲。你把手臂彎成一個半圓,牠便走到臂彎裡轉了幾圈,尋到滿意的位置,一屁股坐下,蜷成一團,下巴枕着你的手肘。

笑臉貓的臉完整地露了出來,像一顆球般在黑暗的半空打着滾,發出瘋子一樣的狂笑聲。

床是涼的,床頭的燈亮着,沒有菠蘿,窗邊也沒有蛋撻。只有微風,以及被光吸引而試圖闖進來的飛蟲。

信件六——明信片:波爾圖 · 獅子廣場及牧師塔

Dear M:

我拿着單反相機無目地在市裡逛,直到一隻鳥撞進鏡頭裡,或遇上一隻貓,才覺得鏡頭裡的風景活了起來,無數次徘徊在快門上的手指終於按下去。拍完後發現,自己的嘴角上揚了。

我回到五年前經常與同學聚會的獅子廣場,突然納悶自己當時是如何應付如此大量又公式化的社交生活。

連續幾天沒有再大量爬坡和走路,膝蓋的痛好轉了。

H

二○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你去了五年前待過的波爾圖大學文學院,還去了國際學生處所在的獅子廣場。那是在波爾圖的地標牧師塔附近、一個被小餐館和酒館包圍的廣場,中間有一個獅子噴泉。在無數個狂歡的夜裡,喝醉了的大學生會往裡面吐,還會摔進池裡大笑。你在廣場上一家提供外賣飲料的小餐館,用價格多年都沒上漲的一歐元買了一杯蘋果汽酒,坐在廣場旁一塊草地的石墩上。

你曾經與來自德國、波蘭、土耳其、希臘、英國的同學坐在草地和石墩上,當時剛開課,互相初識的大夥兒一人拿着一杯啤酒,聊自己的家鄉。有些鴿子停在你們腳邊,你隨口說長得挺肥,一個同學笑着調侃,你可不要想吃了牠們啊。另一個同學好奇地問,你會不會吃狗。於是你又公式化地介紹了自己的家鄉以及其複雜的身份定位。

你曾經與他們在一些深夜穿梭獅子廣場上的小酒館,在每家酒館與剛認識而以後不會記得彼此名字的人,進行無意義的對話。

你很快就把手上的蘋果汽酒喝完,又回到同一家店買了幾個馬介休球和一杯Super Bock啤酒。因為你兩次都用了葡語,也可能是因為大白天連續買兩杯酒精飲料,店員好奇地與你進行了“你從哪裡來”的簡單對答。

你說澳門。她說安哥拉。

不知為何,彼此露出了一種近乎了然的笑容。她的牙齒白得發亮。你想起了黑暗中的笑臉貓。

信件七——明信片:哥英布拉 · 貓

M:

我在哥英布拉遇見一隻貓。

其實在波爾圖也遇見過不少貓。在小巷路邊的、在民居門前睡懶覺的、在某戶人家窗前坐着的。只是每一次都匆匆而過,而我雖然愛貓,但也從不主動打擾貓。

今天遇見的貓,是我大中午一手提着十公斤的行李箱、在大學城又長又窄的石階爬了二十分鐘,大腿累到開始發抖時遇見的。

牠(憑經驗看臉相猜是男貓)在路邊的矮牆上睡覺,半睜開眼向我這個闖入牠空間的人掃了一眼。我累到不行,於是放下行李箱,坐在矮牆的另一端稍作休息。

我休息了十分鐘,沒遇見一個人。微風吹過我頸背的汗,貓在我幾步之遙,毫不在意地繼續睡。與十分鐘前烈日下氣喘吁吁相比,彷彿掉進了另一個時空。

村上春樹說過,他深信貓在安心睡覺的時候,不會有壞事發生。

我看着貓,想,是啊,還有甚麼壞事能發生呢?

休息完畢後,很想摸一下那隻貓,或做點甚麼吸引牠的注意,但最終沒有。我在心裡向牠道謝,便輕輕拿起行李箱,繼續前進。

H

二○一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你聽說過,當貓睜開眼睛時,陽光進了貓的眼裡;而貓閉上眼睛,陽光便會留在眼裡。於是在無數個有菠蘿和蛋撻陪伴的夜裡醒來時,你總能穿越漫漫黑暗,看到太陽。

菠蘿原本不叫菠蘿,牠有個洋氣的英文名,叫Apollo,太陽神阿波羅。只是後來叫着順口,變成了菠蘿。

你說,菠蘿是你的太陽神,小太陽。

大家都以為你說菠蘿是太陽,是因為牠小時候非常活潑,整天蹦蹦跳跳能量滿滿。

只有你知道,他是小太陽,不是由於牠的活力,而是因為牠趴在你身邊,毛茸茸的溫暖讓你藏在黑暗中的那一半自己也彷彿能看見光。

信件八——明信片:俯瞰杜羅河及舊城區

Dear M:

回到波爾圖了。最後的一天,我住在五年前宿舍的同一區。當年天天經過的路還是一樣,空置的房子仍是空置,宿舍對面的小士多還是那個老婆婆坐在門前,我最喜歡的Kebab店仍是那個味道。時間在那裡好像停止了。

五年前離開波爾圖前,天天忙着打包行李、取消銀行戶口和交通月票、來往文學院和國際學生處辦理各種離校和退宿手續,到最後倉促得說走就搭上飛機了。來不及跟這座城市告別,來不及跟當時的自己告別。

這次,我覺得可以好好的和這座美麗的城市說再見了。

我回去了。我回來了。雖然我不知道,是哪一個我。

H

二○一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在你離開庇護所後一年,你夢見了在庇護所裡最愛的貓,Mufasa。

夢裡的牠很真實。夢裡的你,知道自己在夢中。

因為Mufasa還活着,所以你知道自己在夢裡。

於是夢裡的自己,在心裡不斷暗示,無論如何都不要醒來,無論如何都不要睜開眼睛。

Mufasa用牠那低啞得像鴨子的聲音叫你,從地上伸了個懶腰,跳上你面前的辦公桌。

牠還是有點骨感,但不瘦,也不是病怏怏的。貓毛依然是有點亂,有些半換毛的狀態。一摸下去,就會摸掉一些毛。牠的前手是完好的,毛沒有被剃掉;也不是你最後記憶中,那因為吊點滴而傷痕纍纍大片瘀青的手。

牠邁着外八字腳,在桌上走到你面前,繞了幾圈才心滿意足地趴下,明明長手長腳卻把自己蜷成一小團,窩進你擱在辦公桌上的手臂裡。你把身體往前坐,貼着桌子邊,輕輕收緊手臂,把牠圈在胸前。

你在夢裡拼命暗示自己,不要睜開眼睛,不要醒來,再多抱一會兒。

你沒有醒。你一直小心翼翼地抱住Mufasa有溫度、健康的身體。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牠站起來跳下桌,看了你一眼,豎起尾巴跑向不知名的地方,橘色的貓毛在陽光下溫柔如初。

你一直等到牠的背影完全從你的視線消失,面前的場景變得失焦後,才讓自己醒來。

你在漆黑中用力睜開眼睛,左臂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感受到臂上從夢裡帶到現實的重量和體溫。蛋撻挨着你的左肩,而菠蘿壓住你的前臂睡覺。菠蘿的頭枕着你的手腕,因為你的細微動作而隨之動了一下,本能地輕輕舔了舔你的手心。

你看着牠,牠看着你。你緩緩眨一下眼,牠也回眨一下,喉嚨發出呼嚕聲。

你躺在床上無聲地哭泣。牠小心翼翼地踩過你的肚子,在你胸前趴下。

貓不用說話。沒有說教,沒有批判。

你懂,牠懂。

打呼嚕的振動和毛茸茸的體溫,傳到胸前,心被毛茸茸好好的包裹着。

那是夏日即將結束時,海鳴般的隆隆聲。那是陽光曬過的白色被單。當你往黑暗的水底下潛,缺氧窒息至瀕死時,提醒你記得呼吸,提醒你要回來。

那是你的救贖。

而太陽照常升起。

註:

①“我是我自己的風景;我觀望着自己旅行——各式各樣的、流動的,和孤獨的。而我不知道如何感受自己的所在。”作者為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 · 佩索亞。

②出自T.S.艾略特《荒原》。

波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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