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債易付 淚債難償
從前,每年的除夕,便是討債與還債的日子。
我小時在澳門度過多個除夕,記憶中的除夕,新馬路、十月初五街、沙梨頭、下環街等街道擠滿了行人。這些行人不一定是為了購買年貨,其中不少是債主和債仔。
不知從何時起,每年除夕,商場也好,私人也好,就是債主討債的最後限期。在娼門,每年照例三節還債:端午節、中秋節和除夕。有些“空心老倌”,端午、中秋兩節付不出嫖債,避而不在花街出現。兩節避過,尚可說“手頭一時唔方便”,但到除夕,就必須把前債與現債一併清償。所以,那些空心老倌就一定到處“撲水”,否則以後便不能指望在福隆新街行走了。即使恬不知恥而大搖大擺,也會被人指指點點,各妓院對他們也深具戒心。
上世紀三十年代,廣東由“南天王”陳濟棠把持,招兵買馬,與中央爭衡。此人的太太莫秀英雖是煙花出身,但他治軍很注重幹部操守。廣州雖有陳塘、大沙頭等花街,他派出密探偵查,一旦發覺某軍長流連妓館,便革職永不叙用,故其軍官都捨廣州陳塘而就澳門花街。其中有一位朱軍長,與花街桂弟姑恩愛有加,互約婚嫁。
某年,朱軍長的父親患腎結石,需要乘船到香港收費極昂貴的瑪麗醫院醫治,他護父心切,傾囊交費,但軍人餉銀有限,桂弟見他急得涕淚交流,便把多年私蓄金飾拿出來盡數典當,才完成交費。結果,朱父手術成功,但二人立即窮到“一索咁身”。最慘是時屆年關,朱軍長和桂弟繾綣,欠下妓寨數目五千元(當年五千元是大數目),如何在除夕清償欠債?煞費躊躇。其時有一黑道大佬鍾某,追求桂弟,無法到手,桂弟向他借錢代朱軍長償還欠債。鍾某乘人之危,要佔有桂弟三天,桂弟只好向現實低頭,讓他得償所願。
誰料鍾某逢人便沾沾自喜,說桂弟如何“正斗”,唱到街知巷聞。恰巧,那時陳天王不自量力,興兵反蔣,軍人以抗戰在即,不能骨肉相殘,陳天王抗命不從,失敗下野,朱軍長獲得晉升。朱軍長喜洋洋地來澳實踐婚盟,聽到鍾某把桂弟之事唱到街知巷聞,勃然盛怒,便說一聲“再見!”斬纜算了。桂弟氣得幾乎暈倒,爬上國際大廈頂樓,一躍而下。花街姊妹可憐她一片癡心,竟獲如斯淒慘下場,把她葬在關閘亂葬崗。
後來,有人將桂弟的苦衷告訴朱軍長,他才恍然大悟,自悔一時魯莽,鑄成大錯,痛哭流涕。每年除夕,他都到桂弟墳前,捶胸追悔,並對人說:“錢債易付,淚債難償。”
李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