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公攬炒的迴響

由西漢南越王古墓內的殉葬者，看到古代帝王墓葬的“攬炒”，自然想到《詩經 · 秦風 · 黃鳥》的哭三良。秦穆公死，除了近二百人陪葬外，還要三良殉葬，秦民痛惜，發為此詩。三良是子車氏的三個兒子：奄息、仲行、鍼虎；他們是秦國的賢臣，據東漢應劭《風俗通義》載，三良甚得秦穆公器重，常君臣共飲，酒酣，穆公說：生共此樂，死共此哀。子車氏三子竟然就答應了同歸於盡。

攬炒是欺凌的、霸氣的暴力行為，志不同道不合卻硬要攬住別人一齊死，是強盜所為。子車氏若甘願殉葬，是同心同德的慷慨伴赴黃泉，其實不算攬炒，然而面對死亡，驚懼難免，故《黃鳥》哀鳴：“臨其穴，惴惴其栗。”後世文人同情三良，“指罵”秦穆公攬炒之餘，紛紛想像三良臨穴的悲哀心態，其中可窺個體生命與君臣倫理之間的世界矛盾。

在應劭提出你情我願的說法前，左傳和史記都鞭撻秦穆公“死而棄民”，奪去善人的生命。東漢以後，魏晉士人嘆人生倏忽，精神意態表現為個體生命的高度自覺，對三良的殉主心理，多所體認。王粲說君主邀共死，焉得不相隨？雖然臨穴呼蒼天，但人生各有志，成為後世典範倒是值得安慰的。王粲是言志派。阮瑀雖責怪秦穆公，卻認同忠臣不違命，想像三良面對死亡時低頭窺壙戶，仰視日月光。墓穴是肉身的歸宿，日月是生命的延續。阮瑀是阿Q派。曹植不怨秦穆公，說殉葬是忠義我所安，三良臨穴仰天嘆，雖自願也奈何。陳思王是溫和派。陶淵明最豁達，他想像三良從容奉命，是因遇合難得，臨穴罔惟疑，投死如赴義。五柳先生是搵笨派。

魏晉是禮樂崩壞的時代，士人體認三良臨穴的心態時，着眼在忠臣與君恩的倫理價值上，言外大有肯定三良死得其所之意，看去遠不及秦民的真摯，和左、史的理直氣壯，這是應劭的錯。

吳淑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