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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1月17日
第D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劏死牛

劏死牛

熱氣騰騰的夕陽漸漸從鴨涌河邊的樹杪褪下,黃福來背着一個竹籮,在鐵絲網拉開一個破洞,從中山一條隱蔽小徑跨進澳門的土地,樹上“知了、知了”的蟬鳴漸趨微弱,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擱下竹籮,坐在一顆老榕樹頭,摘下耳邊的針嚜生切(自捲香煙)銜進口中,燃點一枝火柴,抽吸起來,辛辣強勁的土製煙絲很能給他口腔刺激,他狠狠吸了一口,讓煙香沁進肺中,徘徊片刻,再悠然自得地吐出來,低聲唱道:“涼風有訊,秋月無邊,思嬌情緒,度日如年……”

這支廣東南音是他從抗戰時期軍隊同袍學來的,當年並未使他喜愛,直至去年,他從軍時愛慕的女護士胡美嬌在順利醫院門前向他斬釘截鐵說:“在澳門,你養不起自己,還想追我?你最好買一片鏡子,照一照自己個貓樣!”從此,他不敢在醫院門前徘徊,並深深地體會到“度日如年”的涵義。

香煙吸過,他緩緩負起竹籮向市區進發,舉起手中鐵剪,發出“霎、霎、霎”的剪聲,街邊小童一聞剪聲都高聲呼叫:“牛雜!牛雜!五香牛雜!”他把肩上竹籮卸下,揭開鐵罐蓋子,一陣西風吹過,茴香味隱隱飄出,主婦和兒童圍過來,“牛雜仔,剪五粒神(五毫子)牛肺牛肚畀我……”

他一面答應,一面從鐵罐撈起一片牛肺和牛肚,霎霎地剪起來,再舀一小羹辣椒醬,用蕉葉載好,收了五毫子,顧客喜形於色“斬料加餸”回家。一位老翁顫顫巍巍走過來低聲問:“今日有牛鞭、牛蛋嗎?”他知是指牛的陽具和睾丸,便搖搖頭說:“對唔住,今天劏的是牛乸,牛鞭和牛蛋都冇。”老翁說:“下次有貨,不要忘記替我留五皮(五元)。”他點點頭說:“好呀,一於咁話,替你番下牛鞭和牛蛋。”小孩子也紛紛五仙一毫地購買,使他忙了好一會,直至顧客漸漸稀少,他才負起竹籮轉移到另一條街道去。

這樣不斷地轉移,鐵罐中的牛雜賣去不少,竹籮也漸漸輕了。如此,他又轉移到永樂戲院,電影雖然在放映中,但霎霎的鐵剪聲一傳來,不少觀影的人跑出來買牛雜吃。幾毫子幾毫子的買賣,很快就做出好幾十塊的生意。於是,他又轉到青草街,那裡有一家報館,十多個排字工人和幾個校對小姐一湧而來,幾個雙手漆黑的“黑手黨”(排字工人的綽號)一面咀嚼金錢肚一面說:“丟那星,今晚的晚飯,蘿蔔煮蘿蔔,煮不出肉味道,油都唔多滴,好在有牛雜補充一下。”

一個瘦削的漢子走過來呼喚他的名字:“福來!好傢伙!你賣起牛雜來,保證得飽,恭喜你了。”

這漢子是他軍中舊友林零,當年在軍需處當文書,事隔多年,他還是稱他“林文書”。“冇法喇,總不能白白餓死呀。”

林零點點頭說:“有志氣,職業不分貴賤,賣牛雜有乜唔好?千萬不要衰俾女人睇。胡美嬌要斬纜,使佢仆街可也。”

黃福來覺得他的話正說到心坎中,便剪一堆牛雜遞給他說:“林文書,你才是真心朋友,從前有酒有肉便稱兄道弟的長官,在當舖見了,對我繞路而行,我呸!你裝作唔識我,我也扮作唔識你。”

林零說:“不要緊,做人要爭氣,我們抗日戰士要有尊嚴,你一定要好好的幹。”說到這裡,他有點憂心忡忡說:“福來,你賣牛雜賣到夜深,橫街僻巷,常有一些流氓散仔,他們會劏死牛(攔路打劫)。”

黃福來“超”一聲道:“林文書,你忘了我以前是突襲敢死隊小隊長,換了地方並沒有換拳頭,我怎會被幾個毛賊嚇窒?”

林零拍拍他肩膊說:“好!你寶刀未老,畀啲厲害班契勾(衰仔)見識下,我要回編輯室了,你一切小心。”

黃福來的牛雜到了午夜便賣個清光,他喃喃自語:“貨已賣完,連夜趕路回三廠,還是找個小客棧睡一宵明天再回去?”他知道橫街僻巷中有些非法廉價旅店,可是兜兜轉轉,還是看不見門前懸有“客棧”的燈籠出現,走到一個轉角,巷尾一個燈籠在西風中閃耀,心中一喜,加緊腳步奔去,忽然腳下有物攔截,一個蹌踉,差點跌個餓狗搶屎,定睛一看是一條攔路麻繩,正罵一聲:“邊個仆街咁大整蛊?”聽到一聲吆喝:“咪嘈!劏死牛!乖乖企定!”

黃福來一個鳶子翻身已站穩腳步,喝一聲道:“如果唔企定呢?”

兩條壯漢從屋角暗處竄出,在微弱街燈下閃出令人心寒的刀光:“唔企定?咁就好玩了,牛雜佬你今晚撈唔少,交錢出來饒你一命,否則,白刀子入,紅刀子出,明年今夜是你忌辰。”

黃福來氣定神閒微笑:“講得好可怕,幾乎嚇親我添,可惜我是吃軍糧長大的,自小唔識死字點寫。小弟捱了一個晚上只賺到雞碎咁多,無力行善送錢給你作賭本,幾尺財就在小弟褲袋中,有本事就攞去,你們有牛肉刀,小弟只有一把牛雜剪,想動手就趁早,否則早唞……”兩條大漢不待他說畢就持刀衝來,黃福來是多年軍中突襲隊隊長,甚麼戰鬥場面沒見過。在連番吆喝聲中戰鬥結束了,一個大漢背上插了牛雜剪倒卧路旁,他的牛肉刀持在黃福來右手上,另一個大漢脖子上環繞着黃福來的左鐵臂,手上牛肉刀掉到石子路上。

黃福來微微喘氣說:“這場戲不錯,可惜角色太少了,不夠熱鬧。好,我放你回去,帶你的手足到醫院,我沒有盡全力,鐵剪插得不深,只是皮外傷,死不了。”

黃福來鐵臂一鬆,那漢子仆倒,順勢向他單腿下跪:“今次輸在高手手下,口服心服,多謝不殺,後會有期。”接着扶起街旁傷者,拔出染血的牛雜剪,滿面羞愧交回黃福來,蹣跚向鏡湖醫院方向走去。

黃福來把兩把牛肉刀放進竹籮,整一整衣襟,冒着西風,朝廉價旅店那顆燈籠而去。店中掌櫃是一個纖細瘦削的三十歲左右的少婦,她鬢上簪了一朵絨製的白花,顯示她是個喪夫的孀婦,見他進門,嫣然一笑說:“好身手,幾下手勢便把兩個劏死牛的傢伙解決。”

他詫異說:“你怎麼知道?”她神秘一笑說:“這裡是九反之地,也是劏死牛最常發生的地點,這兩個傢伙早就埋伏暗處,等待你來,他們一竄出,我就跑過來觀戰。我已許久沒見到身手這麼好的人了,好精彩。言歸正傳,你要租房,我給你一個好折扣,敬重你是個有膽色的男兒漢。”

隔了半個月,黃福來又負着一竹籮牛雜,從三廠經隱蔽小徑在鴨涌河畔出現,剛剛閃出鐵絲網,鴨涌河畔番石榴樹下便轉出三個人:“老哥,我們又見面了。”

黃福來定睛一望,認出是那天晚上劏他死牛的兩個匪徒,冷笑一聲,“點呀!輸得唔服氣,班馬(搬救兵)再打過?”一個穿得一表斯文的陌生人走過來,拱手說:“老兄誤會了,兩位兄弟有目無珠,那晚冒犯了,他們回堂告訴我,我立刻知道劏錯了,今天特來請罪,請你福大量大,饒恕他們,請教高名?”

黃福來也拱手回禮說:“客氣客氣,我是退役軍人黃福來,現在是牛雜佬,不打不相識,江湖上都是一家人,萬望恕過。”

那人伸出手來說:“說得好,江湖一家人,小弟叫白板就,是一家大屋局(私設賭場)保安負責人,聽兩位手足回來說你的身手,我便知大有來歷,今晚特來識荊,想邀老兄摸下酒杯底。”

黃福來推辭說:“不敢,而且,還有一籮牛雜出市,萬萬無法抽身相陪。”

白板就笑道:“易事!這籮牛雜由我們要了,給兄弟們作斬料之用。”他從錶袋中掏錢,數了递給黃福來:“牛雜錢!”再吩咐兩人:“吃完把鐵罐洗乾淨交回來哥。”說畢,手指相擊“啪”一聲,一部汽車馳來,他和黃福來登車,車子開到西環一所花園洋房,說:“這就是羅家大屋,我們的私局賭場。”

賭場正開場,燈火輝煌,人聲嘈雜,音樂聲和笑聲響成一片,比有牌賭場更為熱鬧,白板就帶領他從冷巷轉往後座一個房中,女侍奉上美酒和水果後便退出。

白板就舉起酒杯蹙起雙眉,說:“來哥,不瞞你說,我們這裡私營賭局許多年了,成為一些不便公開露面的人的樂園,向安無異,近來,國際政治變動,許多大官跑到港澳,歡喜到來耍樂,這本是我們的發財良機,不料來了好些外賓,羼雜一些國際老千,他們出術我們無法破解,為此,我們損失慘重,只好使用原始手法,趁他們吃飽離場後,用劏死牛方法把錢拿回……”

黃福來笑道:“打劫牛雜籮,怎能填補國際老千所造成的窟窿?”

白板就搖搖頭說:“我們起初趁他進入僻巷動手,不料,他有備而來,是國際高手,交手幾次,我們損兵折將,賠償家屬賠得好慘,如此下去我們只好關門大吉,我是保安主任,責無旁貸,委實無顏在江湖混下去了。”

黃福來苦笑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路實在不好走,所以,我只好剪牛雜為生。”白板就說:“當我一聞老兄有此身手,便知救星到了,等了半個月,才盼到大駕出現,歡喜極了。”黃福來蹙眉道:“就哥是本澳江湖好漢,尚且取勝不得,我更要龜縮了。”白板就拉着他的手說:“你投宿的女掌櫃是我堂妹,她把那天晚上一切看在眼中,她丈夫就死在老千刀下,她求我聘你出手,替她丈夫報仇。江湖一家人,你總不忍眼看外國高手在我們地頭耀武揚威吧!”

黃福來恍然大悟,他想起她頭上的白絨花,想起她那纖小的身影,想起給他房租折扣,想起她以後孤苦伶仃的處境,便說:“讓我考慮幾天才答覆你。”白板就歡喜地跟他握手,他找回牛雜籮,負在背上,朝廉價小旅店走去。

夜色漸濃,迎着西北風的呼嘯聲,黃福來由大街轉進僻巷時,他隱隱聽到風中傳來女子的呼救聲:“難道又是劏死牛?”他加快腳步趕去,在影影綽綽的微弱燈光下,看見一個穿西裝男子被一個黑衣漢用刀子架在頸上,不斷地發抖,呼叫聲似是出自女子,淒厲叫:“放過我吧!我已給了你錢。你還要……”多年來,胡美嬌的聲音他沒有忘記:“難道是她?”

“丟那媽!劫財兼劫色?”他氣往上沖,朝發聲處奔去,原來出自一間屋的後門,燈光不到,只能看見兩條影子,一條在掙扎,一條在侵攻,他飛也似的撲過去,一拳揮去,那條侵攻的影子倒在地上。“福來!快救我……”真巧!掙扎的影子是胡美嬌。

“美嬌,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黃福來一把拉起她,胡美嬌拉着他粗大的手奔出巷來,只見她頭髮散亂,褲子被扯下半截,氣吁喘喘:“仆街衰色狼,劏死牛還要強姦……”黃福來想起順利醫院門前的一番話:“……你連自己都養不起,還想追我?也不買片鏡子照照自己個貓樣?”

一腔熱血冰冷下來,他冷冷地說:“你太漂亮了,引得劏牛佬起痰,他該買一片鏡子照照自己個貓樣才強姦你。”

“哎喲!福來,你點可以咁對我?”胡美嬌氣惱說:“你忘了我們在軍中是沙煲兄弟嗎?”

黃福來冷笑一聲:“沙煲兄弟幾錢斤?食得唔食得?”他的出現使穿西裝的傢伙解了圍,站在一旁:“呢條西裝友一定比沙煲兄弟更親密,他為甚麼眼睜睜看着你遭人強姦袖手旁觀呀?”

胡美嬌頓一頓腳,一邊拉起褲子,一邊恨恨自語:“膽小鬼!剛剛上過床就關人(撇下不管),冇X用!識錯人。”那西裝友連忙走過來小語:“美嬌你冇事呀嗎?”胡美嬌呸一聲向他臉上吐痰:“躝你嘅屍(滾蛋),靠你護花?蛇都死啦!”

黃福來打了一個哈哈,小旅店女掌櫃突然出現,走過來笑盈盈說:“打完交,到我旅店休息去。”

“白板就是我堂兄,我叫白玲,小時喪親,寄養在就哥家中,他是賭場睇場人,我死去的丈夫是他的助手,綽號‘飯鏟頭阿傑’,聽個名你應知他好人有限,這段婚姻由就哥一手撮合,我沒有自主權,只是黑社會丈夫的泄慾工具。”女掌櫃在小旅店給黃福來開了一間乾淨點的房,煮了一碗麵條給饑腸碌碌的黃福來充饑,一壺玉冰燒,她緩緩告訴她身世。

“澳門街黃賭毒泛濫,黑社會是保鑣,我身在其中,脫身不得,但仍想能出污泥而不染,不想永遠沉淪下去,你第一次投宿,給我印象很好,老實說,我丈夫死得並不冤枉,他是就哥差使劏那老千的死牛,武藝不精,死在人家刀下,我並非要替他報仇,只是藉詞找你,我不想失去心儀的男子漢,你會嫌棄我是殘花敗柳,朝三暮四嗎?”

黃福來苦笑:“我是個遭人奚落的流浪漢子,有資格嫌棄別人嗎?不過,我不想別人以為貪吃拖鞋飯而跟你在一起,你有脫離黑道的決心,我只剩下一條賤命,一定成全你。”

白玲臉上露出罕見的歡容,梨渦淺笑,百媚俱生:“如果你是貪吃拖鞋飯的人,我也不會嫁你。脫離黑道,前路崎嶇,今夜,讓燈火替我們作證,我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她挪身坐在他膝上,偎在他胸前,讓他雙手環抱,順手摘下鬢邊的白絨花,低聲說:“你那位隔夜素馨(前度情人)被劏死牛前,還在這間房中跟那西裝友鬧得天翻地覆,虧你還勇不顧身,揮拳救美。”

他長長嘆一口氣說:“不要再提她,如今,我的素馨芳名白玲,今夕為何夕?共此燈燭光,你讓我好好欣賞這朵清新秀媚的素馨花吧。”

黃福來依舊賣他的牛雜,也依舊落宿於小旅店,一天,他又到青草街舉起鐵剪,霎、霎、霎地發出剪聲,林零又倥傯下樓,見了黃福來,來得正好,他把近來發生的事統統告訴林零,林零喜道:“白某人是本地有名的地頭龍,你拐走他的妹子,有這樣順攤的事嗎?我們當年軍中的教官,如今在香港一家建築公司當判頭,我想,你覤個機會帶她逃到香港,港澳黑社會河水不犯井水,只要你們不回澳,他就吹你唔脹。此事要守秘密,除了白玲,誰都不能告訴。”

黃福來點點頭,午夜回到小旅店,白玲候門,一見他就拉進房中低聲說:“就哥來過說,那老千騙得盤滿砵滿,準備明晚搭港澳輪渡往港轉回新加坡,要你中途劏他死牛。這是我們脫離黑道良機。”他笑道:“機會來得正好。”便把林零建議告訴她。

白玲悄悄收拾細軟,整理行裝。天氣突然轉冷,白玲替他到故衣舖“斬蛟龍”(買半新半舊棉襖),澳門冬季夜色來得很早,北風吹着冷雨,街上行人稀少,白玲和黃福來提早坐上一部三輪車,攜了兩個皮喼,到碼頭買了兩張大艙票,登上金城輪,白玲坐在大艙出口處一張帆布床,望着跳板,將近午夜十二時,一部汽車戛然停下,一個膚色深黑的外族人下車,手挽兩個名牌皮喼登船,白玲裝作閑遊狀態遠遠追蹤,他登上全船只有兩間的其中一間“蜜月房”,牢牢記好房號,再若無其事回到大艙帆布床。

整艘金城輪就推大艙最旺,十二時,輪船解纜開出,在一連串汽笛聲中,大艙開始派發叉燒飯。因為輪船多,為了爭奪乘客,這艘船就向乘客派飯,一砵白飯、三片叉燒、兩條油菜和半隻鹹蛋,乘客吃得心滿意足。故此,金城輪乘客最多,黃福來和白玲安靜地吃罷叉燒飯,在帆布床上閉目養神。

夜深了,輪船駛到伶仃洋,北風料峭,寒雨紛紛,金城輪噸位不算大,在風浪中搖晃着前進。大艙中的人都蜷縮帆布床上呼呼入睡。黃福來進入廁所,把一柄小斧藏在棉襖裡,攜着白玲小手,看過四下無人,登上船頂向一間蜜月房敲門。

“誰?”房中人未睡,說的是英語。

“船上茶水部送生果給你。”白玲英語語音清脆。

房中人把房門開了一線,嬌小的白玲閃身而入,黃福來隨後衝進,一見人影便飛出利斧。房中人知道大事不好,從枕邊抽出刀子,但已遲了,黃福來的小斧銀光閃閃地直向他的頭顱劈去,小斧“卜”一聲劈中他的前額,一道血箭伴着腦漿射出,濺染到白玲的花布棉襖,黃福來上前檢查,那人已一聲不響雙眼翻白氣絕身亡。黃福來把死屍塞進床下,把床單扯下蓋在血跡上。微開一線房門看過無人,出了蜜月房把房門反鎖,挽了兩隻皮喼沿梯回到大艙。此事前後只費十分鐘。

金城輪在風浪中掙扎向東駛去,風雨蕭蕭,船員都回到自己的艙位休息,頂層蜜月房發生的事,無人知道。黃福來進廁所,換過一身新棉襖,把舊衣服塞進廁所洞中,洶湧的海水,很快便把舊棉襖捲去。白玲也依照這辦法換過一套新裝,回到床位,靜待登岸。

早上六時,船員起來向大艙乘客高聲呼喚:“香港到嘞!大家起來,準備登岸。”而且,語重心長地吩咐:“一陣幫辦問話,一定要高聲回答,問到籍貫,一定要答是廣東人,外省人可能就有麻煩。身上衣着唔夠光鮮,幫辦可能要你出示荷包金錢照寶,每人至少要有廿皮才能登陸,如果不夠,趁早借定,以免被打回頭返澳門。”

金城輪泊到中環碼頭,黃福來與白玲各攜兩個皮喼登岸,晨曦初露,香港的香爐峰老襯亭遙遙在望。

李烈聲

2020-01-17 李烈聲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23088.html 1 劏死牛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