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與蜜糖之鄉
我雖非生於澳門,但我的童年與部分青少年時代,都在澳門度過,我自認是澳門人並不為過。
小時候路過新馬路,最令我氣憤難平的是市政廳前矗立着一個殺氣騰騰的葡國軍官銅像,面目猙獰地拔出腰間長劍,我問父親:“這傢伙拔劍,要殺誰?”父親答:“在中國地方拔劍,要殺誰,難道你不懂?”接着,他咬牙切齒地說:“孩子,你要爭氣,有朝一日,中國強了,他人拔劍,我們也拔劍,看誰敢殺我們!”這段話,我永誌不忘。
那時,澳門街上充斥流動小販,賣雞公欖的,挑柴售草的,賣魚蝦蟹的,不是老公公,便是老婆婆,在烈日中,在寒雨下,為了蠅頭小利,奔馳街頭。不幸遇到西洋人督察,不是拳打腳踢,就是貨物充公,我只能看在眼中,記在心頭。
我長大了,在報社當副刊編輯,每天都戰戰兢兢地編版,澳督府中有新聞檢查署,報紙每一個字都需批准才可刊登,否則不是“開天窗”,就是被“炒魷”。我這編輯,不知命終何時。一天,報社中一位老校對患了急病,無錢付手術費。編輯室同事把荷包中每一分錢都捐出,湊錢付帳,勉強把他這條老命救回,同事說:“他有命,我們冇命!”果不其然,月終好些同事付不出房租,險些遭包租婆逼遷,或掃地出門。
我移居海外後,依然當編輯,依然關心澳門社會動態。後來我離開新聞界,經營超級市場,也沒有忘記澳門。看到香港回歸祖國後,我終於盼到這一天: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澳門回歸祖國懷抱。節近冬至與聖誕,是超市最繁忙的日子,我坐在電視機前,顧不了生意,金睛火眼望着熒屏,珍貴的時刻,葡萄牙國旗黯然降下,中國國旗昂然升起,我淚流滿面,失聲哽咽,離開祖國的孤兒,終於重返母懷。上蒼厚我,讓我有幸親眼看到這神聖的一幕。
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牛奶與蜜糖之鄉,我們不能期待發生奇蹟。而浴火重生的澳門,竟然在南海之濱熠熠生光。現在的澳門,再也看不見那些如狼似虎的“查牌鬼”,街頭巷尾也看不見櫛風沐雨的顫巍巍年老小販,他們每月的敬老金、社保、生活津貼和現金分享,已足令其安居在家,歡度晚年。
我回到澳門後,仍然當寫作人,可以自由自主地寫作,無需提心吊膽,害怕用詞出格而牽累編輯坐牢或丟職。我有不少老年朋友,他們已不須捱更抵夜當校對員,即使偶然沾恙,也不須同事掏空荷包替他籌措醫藥費,同事們更不怕面對包租婆的逐客令。
我有飲早茶癮,當我憑欄往外眺望,有很多老公公、老婆婆由外傭扶掖着到心儀的茶樓吃早點,在當年,那是大富大貴人家的享受。俗語說:“有錢樓上樓,冇錢地下踎。”有了健全的退休制度,不享受白不享受。
世上仍然沒有牛奶與蜜糖之鄉,但澳門人已經嘗到牛奶與蜜糖的滋味。
李烈聲